2019年11月28日晚8:42分，老太太停下了操劳，停下了挂念，停下了疼痛，彻底的离开了我们。
安顿好了闺女，我回了厂里，让媳妇好好休息，我来守夜。看着雪白的蜡烛，跳跃的火苗，看着镜框里老太太的照片，无限感叹…
我和老太太只有十年的缘份，从09年我第一次代表东诚生化来公司驻场，直到今天。从最初的老板娘和合作公司的驻场员工，到丈母娘和女婿，此中缘份，不可尽言。老太太是我来西安后，对我最好的人，没有之一。回想这十年，一幕幕场景涌上心头，酸甜苦辣，喜怒哀乐，感慨万千…
09年，初来公司，第一次见老太太的时候，还是红光满面，精神抖擞，那时公司生意兴隆，儿媳妇怀孕，女儿在国外留学，每件事儿都是那么美好，老太太虽然膝盖疼，腿脚不利索，可是面带笑容，脚下有风。对于我这么个从山东远道而来的小破孩儿，也力所能及的帮助，时不时和我说说话，聊聊天。
我和我媳妇是厨师牵线搭桥，最后成了一家人，媳妇说其实是老太太当时相中了我，让厨师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想把我介绍给她女儿，后来我有次开玩笑的时候向她求证此事，她微笑点头。我觉得每个母亲都认为自己的孩子是最好的，况且以我媳妇的身家学历，确实也足以自豪，老太太能看上我，并找人游说做媒，与我而言，或许也真的是注定的缘份。
我还记得我和媳妇开始正式交往后，第一次见老太太，那时候我已经被东诚生化给开除，开除的原因很搞笑，说我和客户的女儿谈恋爱，其实后来才知道，我是几个中层斗争的牺牲品，此事且按下不表。那时，老太太问了我一个问题，我闺女长的还可以吧？直接把我问懵了。我媳妇确实长的一般，但是以我当时的经验阅历，已经不再是以貌取人的耿直少年了。我当时很认真的回答她，我觉得很好，我最看重的是她人好。
后来，媳妇回英国继续学业，我在烟台继续工作，俩人一直电话联系。再后来，媳妇学业结束，回国。那时与我而言，已经想结婚了，毕竟岁数大了，但对媳妇而言，学业刚刚结束，可能并未那么着急，而且我俩交往时间不长，彼此了解也未必深刻。在这个背景下，老太太还是把户口本给了媳妇，让我俩在招远领了证，成了法律上的夫妻。
我有时会想，老太太拿户口本给我媳妇的时候，她对我有信心吗？觉得我和媳妇将来会幸福吗？老爷子当时知道吗？同意吗？后来甚至我媳妇家的亲戚，都有人以为我媳妇是偷了户口本，和我结婚的。其实真的是老太太亲手把户口本给我媳妇的。
12年我们结婚的时候，她家人一个都没出席，我想老太太当时肯定特别难过，毕竟只一个女儿，却没见过她披上婚纱，嫁给别人的那一刻。这或许是她终身的遗憾吧。
后来，我和媳妇回了西安。老太太高兴的啊，听到我叫她妈，脸上真的笑开了花，我还记得那年过年，我跟着老太太去她的娘家拜年走亲戚，老太太很自豪的向她的哥哥弟弟妹妹们介绍我，介绍她的女婿，一贯不差钱，从来不占亲戚任何便宜的她，要求那些舅舅姨妈们给我压岁钱，并跟我说明这是西安的风俗，于是我在28岁的时候，又拿了一大把压岁钱…
后来我在西安租的房子失火，老太太听说了以后，眼睛瞪的老大，立刻要求我住回厂里，那会儿我们的房子还没交房，上班的地方离厂里又近，我就住回去了。
老太太知道我和媳妇缺钱，经常偷偷把自己的积蓄塞给我们，知道我爱吃柿子，家里的柿子摘下来了后就一直记挂着让我拿走。后来我们住进了新房，每次我去厂里，老太太知道我不爱吃麻食凉皮活络这些西安风味的东西，都会要求厨师做米饭炒菜或者包饺子。
老太太待人和善，心底善良，年轻时候跟着老爷子吃了很多苦，据说怀我媳妇的时候还在自家车间干活儿，白手起家有了现在的事业。老太太文化程度不高，讲的都是朴素无华的道理，不算计人，不喜欢占人便宜。性格带点清高，爱面子，什么鸡毛蒜皮的事儿，都爱在心里琢磨，这是后来诸多痛苦的根源。
老太太家里有五个姐妹，她是最大的，有一个哥，两个弟弟，她对她的弟弟妹妹们也没得说，起码在我看来是没得说。举个小例子，去年过年的时候，厂里做的冻肉，冻肉加工过程中，工人操作失误，有的盒子里好多肉，有的盒子里几乎就没有肉，全是汤。老太太唯恐给她姐妹兄弟的冻肉不好，特地让我们挨个打电话说明情况，又让我们挨家挨户的去送了连心肉和苦肠。
后来我和媳妇有了闺女，老太太对闺女真是付出了很多，可以说我闺女是在老太太的照看下长大的，厂里经常看到腿脚不利索的老太太，颤颤巍巍的抱着我的胖闺女，慢慢悠悠摇摇晃晃的…老太太经常给闺女买衣服，闺女天冷了穿啥，天热了穿啥，都是老太太说了算，闺女和老太太的感情很深，每次闺女和别的小孩儿吵架，老太太总是坚定的维护我闺女…
大概五年前吧，老太太有一次体检，查出来乙肝，其实只是携带者，并不是病发者，后来又查出来丙肝，肝功能紊乱，这是老太太遭罪的开始。
买了印度的药，给老太太治疗丙肝，又定期去唐都医院，积极治疗乙肝，每次看着护士一管子一管子的从老太太体内抽血，我总是心里麻麻的，说不出来的难过。
自从查出来乙肝后，家人有的也开始过分注意此事，担心被传染。讲真的，我能够理解，但是，毕竟老太太是病人，毕竟我们是子女，有些事儿非要表现的那么明显吗？
我们积极配合医院治疗，但并未收到好的效果，丙肝治愈，乙肝指标控制的极好，几乎已经没有了传染性。然而，2018年10月，炸弹来了，老太太被查出来肝癌晚期。
由于老太太每次查肝功，甲胎蛋白都是阴性，因此没有医生往肝癌上怀疑，因为甲胎蛋白阴性的人极少数肝癌。但是，老太太偏偏就是这极少数人中的一个。
当时是一个医生发现肝脏上有造影，建议做个增强ct看一下，医生也只是建议，估计他也觉得并无大碍。做完增强ct，结果出来后，我在唐都肿瘤科的兄弟先看了结果，给我媳妇说是肝癌。媳妇当时就哭起来，开车开的都找不到方向了，谁都没想到，我们那么积极的配合治疗，到最后，居然是这么个结局。
我们一直没敢把肝癌的事儿告诉老太太，直到今天也没有，但是我估计老太太绝对知道自己不是啥好病，估计十有八九知道自己是肝癌。确诊后在兄弟的安排下，进了肿瘤科住院，找了好几个教授帮忙看片子，因为是内部特别铁的关系，教授直接坦言，已经是晚期，再做任何治疗，只是让老太太遭罪，不如就保守治疗，且吃药且观看，什么化疗，介入，一概不建议做。写到这里，真的特别感谢兄弟，感谢医院的医生，让老太太在最后的时光里，没有遭太多的治疗的罪…
教授给开了个药，让定期吃，后来又一个教授给介绍了一位中医，说是治疗癌症特别有一套，从那时起，每个月带老太太去唐都医院检查，每个月带老太太去中医院看中医，我之前因为种种原因，极少来厂里，现在每个月至少有两次来厂里，陪老太太去医院，每次媳妇开着车，我陪着老太太聊天，老太太皱着眉头的样子，老太太开怀大笑的样子，老太太埋怨牢骚的样子，老太太嫉恶如仇的样子，都历历在目，仿佛昨天。
刚刚确诊肝癌晚期的时候，医生说老太太可能活不过三个月，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我相信医生是善意的提醒，也是专业的建议。在我们和老太太的一起努力下，老太太不仅熬过了三个月，还熬过了一年多，也算是奇迹了…
老太太身体有太多的问题，心脏支架，血糖高，血脂高，血压高，膝盖疼，心脏微颤，乙肝丙肝肝癌，血小板低…各种病纠结在一起，有时候这些病的治疗是相互冲突的，医生也很无奈，我们也很无奈。老太太吃的药也特别多，每天还得喝中药，一副中药就是几十味，一袋一袋的剪开，倒到杯子里，用水冲好，喝下去…我想每天吃这么多药又喝中药，这个过程肯定是极其痛苦的，但是老太太的态度很好，每天都是定时定点吃药，积极的去迎战病魔。
今年4月份，带老太太去复查，医生看完片子，说控制的非常好，看肿瘤都变小了，我们当时特别高兴，之前听一个带我们考证的大哥说，他老娘也是肝癌，查出来后好多年后才去世，我们也坚定的认为只要好好治疗，一定也可以让老太太再活好多年。
9月中下旬，我和媳妇去汉中参加了兄弟的婚礼，这是这大半年来我们第一次离开西安，只住了一天一夜，回来后被告知老太太肚子涨，腿肿，于是赶紧去唐都医院检查，医生看完片子说，有肝脏腹水，让插管，从此以后，这个管子和袋子就一直陪伴老太太，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直到她去世。
关于插管，真的把我唐都医院的兄弟麻烦了好多次，漏水了，不出水了…我印象里最深的一次，兄弟回重庆，回来后一下火车就直接带着行李来了医院，给老太太处理插管…
插管后，每天都要放水，身体莫名多了个器官，还不敢碰，一碰，疼就不说了，还可能各种问题，老太太的烦躁可想而知，晚上睡觉不敢翻身，害怕压到插管，想想老太太也真的挺遭罪的。
这会儿老太太饭量就明显下降了，本来身体状况差，不能吃鱼肉，甜食，不能吃辣，不能吃酸…老太太不喜欢吃的东西也多，香菜不吃，蒜不吃，辣椒不吃…厨房做不了老太太爱吃的饭，我经常问她爱吃什么，她也说不上来…记得有一次我在街边买了一斤活络，本来是想给媳妇吃的，媳妇带来了厂里，给老太太做了一些，老太太心情大好，说这么多天了终于吃了次可口的舒服的饭…想到这最后几个月，老太太吃不香睡不好，连自己想吃的东西都吃不了，直到最后这一个月，几乎只能喝粥…现在想想真是后悔不已啊…
最后几个月，还有个症状就是爱吐，吃药吐，吃饭吐，吃下去的东西都吐…估计当时癌症已经转移到了胃上，身体的电解质已经紊乱了…
这还不是老太太最遭罪的时候，因为老太太一直吐，附近的一个中医建议老太太去检查一下，并强调了最好不要去唐都医院检查了，因为过去一直是在那里检查的。于是就去了纺织城职工医院，纺织城医院当天就要求老太太必须住院，然后做一系列检查。
老太太住的是重症监护室，住进去的时候精神还好，能说能笑，病房里暖气开的很足，温度极高，下午去医院别的科室做了几个检查，一冷一热一交替，老太太立刻发烧起来，神智模糊，一直在说，我好难受，我好难受…过了三天吧，烧终于退了，我去看老太太，老太太这会儿又能说能笑能开玩笑了，我问她你知道你发烧那几天我来看你吗？她说不知道。那会儿看着她精神状况特别好，我还和唐都医院的兄弟说，我妈挺过来了，估计过几天就出院。
今天上午，媳妇忽然打电话，说老太太状况很差，我就赶紧打车过去。老太太脸色已经十分之差，呼吸困难，眼睛紧闭，和她说话她能听到，但是已经没法应答，腿浮肿的很厉害，医生下了病危，让准备后事…我直到那时还觉得医生在胡说八道，还觉得我妈会扛过去，会站起来，继续和病魔作斗争…
医生让把老太太带回家，意思是最后在家里走，老爷子同意了，唐都医院的兄弟那会儿正好去看望老太太，就帮忙找了个车，拉老太太回了家。
我接完闺女放学，打车去找了兄弟，一起回了厂里，一边看着老太太的情况，一边盯着闺女写作业。直到8:40，媳妇让我们过去，我带着兄弟过去，老太太已经停止了呼吸，兄弟作为医生，确认老太太已经仙逝，并帮助她拔掉了吊针，拔掉了插管。
兄弟，你贯穿了我这篇回忆的始终，你和我一样，陪伴了老太太整个与病魔抗衡的过程，老太太最后的路，也有你的陪伴和付出，你作为一个外人，比有些该做的人做的好太多太多，真的，特别特别感谢你。 回想和老太太相处的十年，老太太从没对我发过脾气，也从来没有以长辈的身份要求我做什么，她说过希望我来厂里工作，但也只是在我面前说一下，没有强制要求。我对老太太发过一次火，那大概是四五个月前，有一次陪老太太去唐都医院检查，老太太特别想坐轮椅，我就特别不想让她坐，因为我知道人一旦坐上了轮椅，可能就离不开轮椅，就下不来了，我觉得以老太太那时的身体状况，完全可以不用轮椅的。于是在车上和她说这个事情时激动了一下，估计嗓门也大了些…现在想想真的是十分后悔！
送闺女回家，拿了明天上课的书，把闺女送到了同班同学的家里，今晚睡她家。本来我想带着闺女回家睡觉，今晚不回来守夜，兄弟和我说，哥，你一定要回去，陪老太太最后一程。闺女也和我说，爸爸你回去陪妈妈吧，妈妈肯定伤心死了，我会乖乖听话的，你放心！
有兄弟如此，有闺女如此，有媳妇如此，我很知足，很幸福，也对未来人生充满了希望和憧憬。我相信老太太看着我们，也会觉得欣慰的。
妈，愿天堂没有痛苦和疾病，您一路走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