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称“院长”的表叔于乙巳年农历十月初六(公历2025年11月25)撒手人寰,哀伤之余,我轻舒了一口气,情不自禁的感叹:也好,终于解脱了!
表叔出生于1946年,享八十的虚岁寿,耄耋老人寿终就像残阳落山、秋叶凋零一样的自然规律,久病不愈的表叔就像风中的蜡烛随时都可能熄灭,听闻噩耗,亲朋故友没有一点震惊,但不少认识他的人都由衷地发出感慨“命苦啊,可怜啊,一辈子没过上好日子。”
表叔是我家老姑婆(姑奶奶,即爷爷的姐姐)之长子。他家与我家相距大约一里路左右,亲情相连,过从甚密。记得大概五、六岁时,常被家长们派遣去他家送两块豆腐、一条门口糖打捞上来的鲢鱼或一些针头线脑的小物件。他家座落在一名叫“尖峰山”的山脚下,村名也由此而得——尖峰山刘家。
六十年代末,整个村庄只有三户人家。通往他家的路也是“踩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的田堘小道,快到村庄时有一棵大樟树,走过樟树就听到狗吠,一听到狗的叫声,老姑婆一边吆喝狗,一边倚着门槛迎客。姑婆热情好客,每次都有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外加两个荷包蛋或从盐水坛里捞出两只腌好的鸡蛋𤉋煮。在那物质异常贫乏的年代,面条和鸡蛋是专用待客上剩美食,自家人平常难得吃一碗。
姑婆不是嫁到这村庄来的,她还在襁褓之中被抱养过来当“养女”或“童养媳”,年幼时体弱多病,后来患上眼疾,可能没有得到及时医治,至我懂事看见她时已双目失明。姑婆成人后,一生未育的李老太太夫妇就收留了一个逃荒要饭的河南藉男子,并许其与她的养女婚配。姑婆毫无选择奉父母之命成婚,天遂人愿,婚后添丁增口,一连生下三男两女。姑婆不知自己的孩子长得啥样,只能从声音上分辨。
表叔就是出生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不要说上学识字,能活下来已算不易。我记事起认识的二十多岁的表叔青春阳光,闭塞的山村、贫困的家庭养出的是一个开朗、善良、有担当的青年小伙。其时他父亲已去世,姐姐已出嫁,家中一个七老八十的奶奶、一个盲人母亲和尚待成年的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一家人生活的重担全落在他瘦弱的的肩膀上。好在他天生乐观,相信“天无绝人之路”、“船到桥头自然直”的生存法则,带领着弟妹靠勤劳和节俭也挺了过来。
那十多年间他先后办了几件大事:安葬了奶奶、自已完婚、嫁了妹妹、帮两个弟弟先后成家。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很容易,但资金的不足和精力的消耗,忙前忙后的筹备和各种习俗礼节足以让人崩溃,表叔默默地一件件一桩桩办好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落,弟妹的婚嫁办得喜庆热闹,真正做到了“长兄当父”。东借西凑的债务慢慢偿还,日子过得紧巴巴也不抱怨,见人总是彬彬有理,热情周到。
随着兄弟姐妹相继成家立业,生活慢慢好转,穷困潦倒的家庭就像被狂风暴雨冲离了航道的轮船正缓缓地驶入正轨,大家庭安顿下来了,表叔的日子也顺了,取妻生子,夫妻恩爱,子女双全,感受到“毕竟人间欢乐多”的时侯,灾难悄然而至,两岁多的儿子因高烧送至县人民医院被确诊为“脑膜炎”,表叔几日几夜的陪伴守护,医护人员的尽心抢救,小生命虽保住了,可大脑受损,有明显的智力障碍。所幸后来又添了一个小儿子,小儿健康平安,聊可宽慰。可大儿子成了他永远放不下的包袱。
日子刚刚平稳,在黑暗中摸爬了一辈子的母亲去了另一个世界,患病没多久就匆匆离去,或许急着寻找充满光明的天堂。表叔万分不舍。他理解母亲的不易,知道一向顺从隐忍的母亲心里藏着太多的牵挂,尤其是因患脑膜炎留有后遗症的大孙子今后的生存常感忧虑。送别了母亲,表叔与妻子商量,想给大儿子取一房媳妇,生育一两个小孩,他们夫妇尽力把孩子抚养成人,作为他俩百年后的依托。
贫困的家庭、不灵光的儿子,想取媳妇谈何容易?他们把标准降到最低,只要能生育就行。经人介绍最后取了一个天生就有智障的女孩,生活不能自理,表叔打算作残疾供养。取进门没多久,表叔的愿景竟然实现,媳妇居然怀孕了,这可把他高兴坏了。
然而,祸福相依,快乐与悲伤总是相随的,就在他幸福地期待抱上孙时,妻子身体出了状况,经县医院检查确诊为胃癌中晚期。一向乐观坚强的表叔好似遭了当头一棒,整个人都焉了。他把猪圈的猪及家中收获的农副产品全卖了,给妻子做了手术,竭尽全力也没留住妻子,在孙子出生不久就驾鹤西归。
饱受了丧妻之痛,生活还得继续。接下来的日子只能既当男又当女,既管外又管内。忙完了煮饭、洗浆、喂猪、带小孩等家务活,还要抽空去田间地头讨要度日的粮食和蔬菜。一家老弱病残的生活仅靠田地一点出产难以为继,后来他委托他外出打工的亲属把大儿子带出去干活赚钱补贴家用,可头脑简单四肢健全的大儿子只能靠体能吃饭,在干一些重活、脏话、累活气力活时,没有保护自己的安全意识,常常受伤,一次事故中,右手手指被截断,而且见利忘义的老板也看菜下饭,所给的资薪待遇也很微薄。那段难熬的时光里,开朗的表叔也变得非常的郁闷,曾说想死的心都有。
上帝在关上门的同时也为他打开了一扇窗。出人意料的是一对智障夫妻孕育出一个清秀、健康、智力健全的儿子,在拥有6个自然村村委会的小学就读,近二十名同班同学中成绩名列前茅,可惜的是进入中学后家庭缺少管教,懵懂无知的少年没有自我约束力,沉迷于游戏中,成绩一落千丈,没上高中就步入社会。所幸有自我生存能力,自己找了对象,现生有一儿一女,普通人的生活过得简单而幸福。这是让表叔感到欣慰的地方。
继孙子之后出生的孙女,遗传基因在她身上体现出惊人的强大,不只是有些象她的母亲,可以说完全是母亲的复印件,显而易见的智力问题,更令人担忧的是健康问题。癫痫病一发作就突然晕倒,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大约半个小时左右 又慢慢恢复。这种病本身就是一种痼疾,表叔的家境也无力承担医疗费用,只能听之任之。这无辜的女孩生命力顽强,长成大姑娘了,每月的例假也不知道怎么应付。人生的窘困莫过于此。
大儿子一家的状况让表叔不堪其扰,一筹莫展后的应对就是顺其自然,熬一天是一天。靠国家对残疾人的最低保障和表叔的苦心维持,日子也就推着往前走。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表叔的身体出了问题。起初是胸闷、气喘、乏力等症状,他不以为意,慢慢越来越严重,后来发展到了行走都困难。
经检查才知道这种病叫慢阻肺,严重时可能直接窒息。再坚强的人也不堪病魔一击,无奈之下只好住进了医院,这一住就是十年。感谢党的惠民政策,对慢病患者可提供免费医疗保障。否则,早就向阎军报到了。
这十年几乎没离开过医院,就算儿女们回家过年团聚,他依然呆在病房。每天都要挂吊瓶,离开了药就喘不过气。大儿子一家也基本上以医院为家,媳妇和孙女被送入神经内科医院,大儿子终日陪伴他,打完了点滴,就用轮椅推下楼吃饭或在街上转转。生活极其简朴,一次看见儿子推着他在一家小歺店用餐,两碗饭和一个素菜,共十一元。对他来说,不冷不饿就是上帝予以的好日子,至于营养、舒适的奢求,他从不痴心狂想,能活着己经是拼尽全力。
苟活的日子也难以为继,命运再一次将他推向绝望,朝夕相伴的大儿子一次轻咳竟咳出一团血块,检查结果:鼻咽癌。举亲朋之力和善心人士的捐助,几次化疗后病情得以稳定。大儿子刚有好转就回到了坚守照顾父亲的岗位,望着虚弱且苍白的儿子,他的病不只是肺病,更添加了一种不可疗愈的心病。
表叔一向坚持,就算是苟延残喘的日子,他说:世道不错,我想多看看这花花世界。然而,命运对你并未温柔以待,纵使你是一块铁,也会被一次一次的消磨殆尽。我想告诉他:表叔走好!此生己捱过,红尘你别恋。死亡并非终结而是新征途的启程。愿你一路顺风,在新家安居乐业,荫佑家人平安,少病无灾,生活安稳。
谨以掘文送别和缅怀表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