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所有检查结果尽数出炉。
报告单上的数据纷乱错杂,各项指标大幅异常漂移,每一行数值都触目惊心。
我没有严重胃溃疡,脏器也没有破损,全身筛查不出任何属于人类范畴的器质性病变。可反复呕血、身体日渐衰败,脏腑仿佛被一股无形力量持续啃噬,这些症状真实而凶险,完全无法用现代医学的常理去解释。
主治医生捏着厚厚一叠报告,眉头紧紧锁起。许久,他才吐出一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结论。
“所有指标,完全脱离人类常规病症的范畴。这不像是普通生病,更像是……被某种未知的外星基因力量,持续侵蚀、强行同化。”
话音落下的瞬间,病房门外的纪寒身形骤然僵住。
方才眼底还凝着的温柔,在此刻尽数消散,周身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冰点。
他缓步走进病房,往日里的温和、桀骜与松弛全部褪去,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苍白。他没有低头翻看报告,也没有向医生追问半句,只是静静凝望着我——凝望我脱相惨白的脸庞,凝望我手背上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的针孔。
喉结重重滚动,他开口,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是全球扩散的基因异变传染病,对不对?”
这不是疑问。
是他早已预知的结局。
心口骤然酸涩发胀,我眼眶一热,轻轻点了点头。
那场席卷全球、来源不明、无解可破的外星基因怪病,躲过了世间千万人,最终还是精准落到了我的身上。
身侧的哥哥嗓音沉哑,戳破了最残酷的真相:“这不是随机感染,是体质吸引。首阳是世间唯一的纯白适配体,会被优先锁定。而且你的异变和其他人全都不一样,针对性极强——是有人在暗处,存心要景守阳死。”
寥寥数语,彻底压垮了纪寒。
他僵立在原地数秒,浑身力气仿佛被骤然抽干,连骨骼与魂魄都透着空洞。良久,他低低笑了一声,笑意破碎又苍凉,眼底迅速漫开浓重的猩红,那是极致的自责与崩溃。
“是我的错。”
字字沉重,重重砸在人心上。
“从头到尾,全都是我的错。”
“我不该在报告会上刻意搭话,不该一次次主动靠近你、更不该把你拖进这些藏在世间阴影里的星际宿命之中。”
“你本该安稳读完大学,平平淡淡过完一生,无执念、无挂碍,无灾无难。是我打乱了你全部的人生轨迹,是我把外星棋局、文明清算、异空间灭世的祸事,全都带到了你面前。”
他向前踏出半步,嗓音沙哑得近乎碎裂,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悔恨。
“我不该打扰你的人生,景守阳。”
“如果我从来没有遇见你,你就不会沾染异变,不会被这无解的怪病缠上,不会躺在病房里,熬这场看不到尽头的死局。”
我慌忙摇头,泪水汹涌而出:“不是的纪寒,这是宿命使然,和你没有关系——”
“有关系。”他偏执又痛苦地打断我,深陷自我否定,几近失控,“一切皆因我而起。我是尼莫的外星试验品,是父祖文明的漏洞,我本身就携带着灾厄与变数。是我靠近了你,才把所有祸水,尽数引到你的身上。”
一旁沉默许久的汤星豪适时开口,稳稳拦住他濒临崩塌的自我内耗:“现在追究责任没有任何意义,救人要紧。纪寒,高一那年,你偷偷从尼莫那里拿走、带回小镇散播的那支药剂,她知情吗?她有没有和你说过药剂的真实用途?”
纪寒垂着眼,声线清淡,却裹着化不开的沉郁:“她从未提起过。”
“那是眼下唯一的突破口,也是唯一能够救下首阳、拯救全人类的线索。”汤星豪神色凝重,冷静推演,“我们不妨假设,如果主动去找尼莫·洛朗,索要十年前失窃药剂的成分,恳求她出手救人,她会帮我们吗?”
“绝对不会。”哥哥斩钉截铁,“这场异变的根源直指父祖文明,尼莫作为驻守地球的观察员,全程知情。倘若她有心救世,灾厄初起之时便会出手,绝不会放任人类成片沦陷、濒临覆灭。主动求助,只会适得其反。”
话音落下,纪寒眸光骤然一动,一段尘封多年的往事涌上心头。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初三毕业的那个暑假,尼莫·洛朗专程来找我,想要二百cc我的血液样本。”
“那时候父祖文明内部同样爆发了异变危机,人类纯净体质是绝佳的实验耗材,她需要人类血清研制克制异变的专属抗体。我当时答应献血,逼她说出了真实目的。几个月后我再去找她,无意间从她的车里顺走一支密封试管,上面标注着KK未知样本,文字语法完全不属于人类体系。”
他抬眼望向众人,道出那个至关重要的猜想。
“我从前一直想不通那是什么,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病毒毒株,是她当年秘密研制的异变治愈抗体。”
“这也恰好解释了所有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怪事。”汤星豪看向纪寒,终于将所有伏笔串联起来,“全国全域沦陷,遍地都是病例,唯独你的老家小镇,自始至终零感染、零异变,安然无恙。”
“就是因为你高一请假回小镇,悄悄散播了这支偷来的KK试剂。你当年无心之举护住了整座小镇,却唯独护不住自己,逃不开宿命注定的劫难。”
一语落地,满室死寂。
所有悬而未决的疑点,所有反常的幸运,至此尽数闭环。
哥哥目光沉冷刺骨,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无论如何,这是我们唯一值得一试的线索。尼莫是创造纪寒的父祖造物主,也是驻守地球数十年的唯一制衡点,只有拿到她手中的资源,才能够复刻完整抗体……”
汤星豪沉声说道:“可想要炼制适配首阳的专属抗体,必须用到纯正的父祖文明血清。尼莫·洛朗,是我们唯一能够接触到的纯种父祖生命体。”
我悄悄抬眼看向纪寒,四目相对的刹那,我清清楚楚看见他眼底交织的挣扎、隐忍与了然。
巨大的愧疚与崩溃将我吞没,我红着眼眶哽咽出声:“不要这样好不好……你们不必为我做到这种地步。该承担一切、该消失的人是我,只要我死了,所有灾难、所有棋局,就都会结束。”
哥哥闻言瞬间情绪失控,语气又痛又急:“你胡说什么!现在所有人都好好的,没有任何人出事,我不准你拿自己的性命去赌结局!”
压抑混乱的气氛之中,纪寒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这片死寂:“首阳,有件埋藏多年的事,我告诉你。是当年异空间的文明投票。”
“纪寒,别说!”哥哥与汤星豪同时厉声阻拦。
我轻轻拉住哥哥,柔声安抚:“没事,让他说。”
纪寒转头望向神色紧绷的汤星豪,语调平缓安定:“别害怕,没关系。”
他望向我,眼底盛满跨越光年的温柔与执念,缓缓讲述起来:“当年异空间的投票,题目十分残酷。文明无限扩张,宇宙资源有限,众生皆苦,文明步履维艰。问题是——倘若覆灭自己的文明,能够让其余所有文明获得喘息之机,你是否愿意舍弃赖以生存的族群?”
“全场二十三张选票,世间只有两个人选择了‘愿意’。”
“一张是我。”
“另一张,是景守阳。”
“我在虚无的界面里,牢牢记住了你的名字。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寻找,一直在等待。所以从前我才会反复问你,是否心有执念、是否厌世、是否活得沉重。我只是想确认,那个甘愿献祭自我、温柔通透的人,是否还好好活着。”
他轻声道:“我想告诉你,你很好,你值得被全世界留住,所有人为你付出的一切,都值得。”
病房里的白炽灯冷得刺眼。
我终于彻底读懂了这一切宿命的闭环。
一周之后,我的病情得到暂时缓解。医生调整了用药方案,换了一款进口靶向药,据说可以针对性压制基因变异的进程。药物确实起效了——呕血的症状消失,腹痛从持续不断的灼痛变成偶发的抽痛。至少表面看来,我已经和正常人无异。
可“看起来”,和“事实上”,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医生开完药,语气谨慎:“这药只能拖延病情,能撑多久无法确定。指标暂时被压住,但根源的问题,丝毫没有改变。”
我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追问也没有用处,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回到家中,哥哥反复打量我好几遍,像是在确认我会不会刚进门就倒下。
“气色比上周好些。”他得出结论,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可眼底的担忧丝毫没有散去。
“药起作用了。”我靠在沙发上,试着活动手指,关节不再像前几日那般僵硬发酸,“至少可以正常活动了。”
往后的日子,我每日按时服药。身体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绳索勉强吊着,不至于继续下坠,却始终无法安稳,生活只是在表面恢复了秩序。
“首阳,关于异空间的事,你又想起多少?”
我轻轻摇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药盒边缘。
“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就连纪寒说的那场投票,我也毫无印象。”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抬眼看向我,轻声反问:“话说回来,如果让你做抉择,你会愿意为别人牺牲自己吗?”
“就像你在医院说的,从某种角度来讲,决定自己的生死,或许本身是一种自私。可放到更高的维度,站在宏大的宇宙视角去看待,结论就未必如此。所以纪寒提出的那个问题——倘若覆灭自我文明,可以让其余所有文明得到喘息,你是否愿意舍弃自己赖以生存的族群。如果现在让我选,我依旧会选择愿意。”
在那之后,哥哥大多数时间都把自己锁在卧室,埋首翻阅资料、推演方案,一心寻找对抗异变的办法。
可我始终跨不过心里那道坎。
哥哥原本从不抽烟,可每次我走进他的房间,总能闻到淡淡的烟草气息。
某天,我独自走进他的卧室,在书桌抽屉深处,翻出一盒芙蓉王。
我微微一怔,这是纪寒最爱的香烟。
傍晚,我独自走到阳台,拆开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烟雾漫入肺腑,呛得我轻轻咳嗽,心口却莫名泛起一阵空茫。一支接一支,我慢慢体会,终于隐约读懂了他们长久背负的那份沉重。
“藏什么呢,我都知道。”
哥哥的声音骤然从身后传来。我心头一慌,慌忙抬手,将还在燃烧的烟头扔出窗外。
指尖残留着灼热的温度,我垂下眼眸,声音干涩:“我只是,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走。”
“别想那么多。无论要怎么做,都是我们专业机构该承担的事。”哥哥走到我身侧,目光落在我泛白的指尖,语气疲惫却坚定。
自那以后,纪寒和汤星豪常常长途赶来家里。几个人围坐在客厅长桌前,铺开图纸与资料,反复研讨研究方向,同步调查的进展。
纪寒话不多,大多时候安静听众人分析,可每当话题落到尼莫·洛朗、父祖文明与抗体复刻之上,他眼底便会翻涌一层复杂的暗芒。他始终放不下心中的愧疚,每一条线索,于他而言都像是在偿还自认亏欠我的债。
哥哥指尖叩击桌面:“可我们没有备选方案。首阳体内的同化仍在缓慢推进,药物只能拖延,无法终止。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坐在一旁静静聆听,很少开口。体内脏腑被缓缓啃噬般的隐痛时不时发作,时刻提醒我,这场棋局远没有落幕。
等到夜里众人离去,屋内重归寂静。我独自坐在阳台,晚风拂过,脑海里反复回放病房中纪寒讲述的那场宇宙投票。
甘愿牺牲族群,那是曾经的我做出的选择。可那个做出抉择的人,究竟是谁?
那个遥远、甘愿献祭一切的灵魂,和如今这个会恐惧、会痛苦、贪恋身边人的景守阳,真的是同一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