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75后，关于六一的记忆，永远停留在八十年代的风里。那个纯粹得近乎透明的年代，正被时光越推越远，可记忆的纹路里，那些细碎的光亮却愈发清晰，愈发珍贵。岁月如河，早已淘洗尽了所有晦暗的碎屑，只余下河底那些闪着金辉的记忆碎片，像漾在水面的粼粼波光，轻轻一晃，就照亮了整个童年。
那时的六一，是被歌声泡软的。我们村小不大，一间幼儿班，再加上一到五年级各一个班，便凑齐了整个学校的热闹。每逢六一将近，体育课便成了歌咏比赛的排练场，风穿过教室的窗棂，载着我们跑调的歌声，飘得很远。
我们唱的歌，都是刻在时代骨血里的旋律：《每当走过老师的窗前》里的星光，《少年少年祖国的春天》里的风，至今想来仍带着青草的气息。我还记得一年级那年，别的班还唱着《骏马奔驰保边疆》的豪迈，《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的温柔，还有《妈妈的吻》里藏不住的眷恋。老师的脚踏风琴一踩，浑厚的琴声便漫了出来，裹着我们的歌声，落满小小的操场。也有老师拉手风琴，那架在怀里的庞大乐器，风箱一拉一合，琴键在指尖下跳成欢快的音符，那时总觉得，能驾驭一件乐器的人，身上都带着光。
口琴是那时最奢侈的小浪漫。表哥总在田埂上吹，反反复复，终于把《妈妈的吻》的旋律吹得完整又温柔，我坐在一旁听，只觉得他像会变魔法的超人。没有乐器的日子，我们就吹口哨，憋红了脸反复试，直到气流撞出清亮的声响，那一瞬间的欢喜，比拥有任何玩具都要盛大。那时的快乐，从来都简单得不像话。
更难忘的，是系上红领巾的那一刻。高年级的学长学姐手忙脚乱，笨拙地把红绸带绕在我的脖子上，指尖带着少年人的紧张，红领巾在胸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我仰着头，脸上的笑容里，全是初入队的光荣与滚烫。
六一的另一桩盛事，是表彰期中的佼佼者。从三年级起，我的名字总能出现在领奖台上。奖品在今天看来微不足道，一支铅笔，一管毛笔，一本字典，一套卷边的《红楼梦》，或是几个印着格子的练习本，可在那时，却是比什么都珍贵的勋章。我攥着奖状跑回家，郑重其事地把它钉在墙上，看它和墙上的阳光一起，慢慢染上岁月的黄。
那时没有统一的校服，却有最统一的仪式感——白衬衣，配蓝或黑的裤子，把衣角利利落落塞进裤腰里，风一吹，衣角和红领巾一起扬起。我们排着队站在操场上，指挥的人有时是老师，有时是同学，拍子一落，歌声便齐齐地撞向天空。体操比赛时，大家的动作整齐得近乎执拗，小小的身体绷得笔直，每一个伸展、每一次踢腿，都带着孩童独有的认真。
六一的尾声，总是伴着奖状和掌声落幕。歌咏比赛、体操比赛的优胜班级，会领到烫着金边的奖状；考得好的孩子，会捧着奖品一路跑回家。没有华丽的演出服，没有多媒体的声光效果，可那时的笑声，却比任何舞台都要明亮。
当年的老师，早已鬓染风霜，退休在家；如今的我，也早已不是那个攥着奖状奔跑的孩子，两鬓也染上了点点白霜。可那些被琴声、歌声和红领巾染红的六一，那些闪着金光的童年碎片，永远藏在记忆的褶皱里，成了我独有的、永不褪色的珍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