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海边小镇煤港,有一家叫"红秋千上的女孩"的餐厅。不管你点什么——牛排、炸鱼薯条,还是意大利千层面——端上来的时候,都搁在一块华夫饼上。老板娘鲍泽小姐自有一套理论:"这让餐厅显得有档次。"
写出这家餐厅的,是美国-加拿大儿童文学作家波莉·霍华斯(Polly Horvath)。她的小说就像这间餐厅:最离奇的情节、最心酸的失去、最温暖的善意,统统被叠放在一起,浇上幽默的糖浆,热气腾腾地端到读者面前。《出版人周刊》说她的小说"不羁、不可预测,且完全令人无法抗拒"。而这一切,要从密歇根州一个八岁女孩的稿纸说起。
1957年1月30日,波莉·霍华斯出生在美国密歇根州的卡拉马祖。父亲约翰是高中生物老师,母亲贝蒂则创作图画书——故事和标本瓶,在这个家里都是寻常物件。
波莉八岁开始写作,小说、诗歌、滑稽故事,什么都写。十四岁那年,她做了一件大多数成年作家都不敢做的事:把书稿直接寄给出版社。有几家出版社真的动了心,回信请她修改重写。直到母亲忍不住回函说明"作者还只是个孩子",编辑们才恍然大悟。高中时,一位英语老师读完了她写的所有东西;一位德语老师干脆在学校图书馆里给她辟出一间专用办公室。十几岁时,她甚至有了一位文学经纪人——虽然一本书也没卖出去,但她说,那段反复写稿、反复寄稿的经历,给了她最宝贵的训练。
十八岁那年,波莉的人生忽然拐向另一个方向。她离开密歇根,北上加拿大,进入多伦多加拿大舞蹈学院学习如何教授芭蕾,随后又前往纽约,进入现代舞圣殿——玛莎·葛兰姆当代舞学校。写作被暂时搁置,舞台似乎才是她的归宿。
命运却拐了个弯。
几次膝盖手术之后,她再也无法跳舞,只能靠教芭蕾课维生。那些年,她教舞蹈、端盘子、做临时打字员、帮人看孩子——但无论做什么,她始终在写。二十三岁,她把小说《An Occasional Cow》寄给出版社。编辑看中了它,却要求重写。这一改,就是整整七年。

1989年,这本书终于出版,讲一个纽约女孩被"发配"到艾奥瓦州乡下、却在那里发现一帮组织秘密社团、训练小猪参加才艺表演的表亲的故事。
评论家说,这本书"疯疯癫癫、全心全意的快乐"。
出版之后,她又教了三年芭蕾,才终于放下教鞭,专职写作。舞者的身体退场了,但舞蹈的节律留了下来——读她的文字,你会发现句子长短错落,像舞步一样有呼吸。

真正的爆发在世纪之交到来。1999年,《The Trolls》(巨魔)出版:从温哥华岛远道而来的萨莉姨妈一边照看孩子,一边讲述自己和孩子们父亲的童年往事,所有回忆最终都指向一个关于海岸边"巨魔"的惊悚故事。这本书入围了美国国家图书奖决选名单。
书中有一句话,几乎可以看做波莉全部创作的注脚:"你要提防的不是天灾,而是那些潜伏在你内心、伺机而动的灾难。"

2001年,她写出了最广为人知的《Everything on a Waffle》。
十一岁的普丽姆罗丝·斯考普坚信,在风暴中失踪于大海的父母还活着——尽管整个煤港小镇都认定他们已经遇难。她被送到杰克舅舅家,唯一的庇护所就是那家"什么都搁在华夫饼上"的餐厅。
每一章的末尾,都附着一份由她口述的菜谱,从"杏酱胡萝卜"到华夫饼本身。
这本书的开头堪称经典:"我叫普丽姆罗丝·斯考普,今年十一岁。我的头发是杏子酱里煮过的胡萝卜的颜色(菜谱容后奉上)。"
2002年,这本书摘得纽伯瑞儿童文学奖银奖,同时获波士顿环球报号角书奖荣誉图书,登上《纽约时报》畅销榜。
它两次被译介到中国:
2009年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了《松饼屋的异想世界》
2016年二十一世纪出版社又推出新译本《只有华夫饼知道》

2003年,波莉再攀高峰。《The Canning Season》(罐头季节)拿下当年美国国家图书奖青少年文学类大奖。
书中,女孩拉切特被一心想挤进乡村俱乐部的母亲从佛罗里达打发走,投奔缅因州深山里一对九十一岁的双胞胎老姨婆。两个老人同生同长,连"死也要死在一起"。在熊出没的林间小路和一连串不速之客之间,拉切特第一次尝到了"家"的滋味。这部小说后来又为她赢得加拿大图书馆协会年度青少年图书奖。
而这些奖项背后,是温哥华岛上一种近乎刻板的日常。波莉如今住在温哥华岛南端的梅乔辛,拥有美加双重国籍。丈夫阿诺德·凯勒是大学教授,两个女儿艾米莉和丽贝卡都已长大——有趣的是,她后来的官方照片,署名摄影师常常是女儿。
女儿们上学后,她的日程固定如钟摆:上午九点半到下午两点半,在自家地下室那间看得见果园的书房里写作;写累了,就去雨林和海滩散步。
她从不列提纲,而是"和人物一起发现故事"。《My One Hundred Adventures》的灵感甚至来自浴缸——她泡在浴缸里读杂志,读到诗人玛丽·奥利弗谈"贫穷的诗人"的文章,书里那位诗人妈妈费莉西蒂便先于一切浮出水面。关于写作,她有两句名言。
一句带着自嘲:"写书的过程并没有那么好玩,最好玩的时刻,是写到最后一页。"
荣誉也没有让她停下脚步。
她的作品被译成二十五种以上的语言,进入北美和世界各地的儿童文学课堂,多次登上《纽约时报》《出版人周刊》畅销榜,还被罗西·奥唐纳和奥普拉先后选入推荐书单。
2010年,加拿大作家信托基金会将维姬·梅特卡夫儿童文学奖授予她,表彰其全部创作;

2013年,《One Year in Coal Harbour》为她赢得TD加拿大儿童文学奖及三万加元奖金;《兔子侦探夫妇》还入围了德国最负盛名的德国青少年文学奖。
2020年的《Pine Island Home》写四个在海啸中失去父母的姐妹如何用勇气和小计谋守住一个家,入围加拿大总督文学奖决选;

2024年,她一边推出小说《Library Girl》——一个在图书馆里被四位馆员妈妈秘密养大的女孩.
当年还出版了人生第一本图画书《Not a Smiley Guy》:小男孩欧内斯特从来不笑,忧心忡忡的父母最后送给他一头名叫玛西娅的大象。
回望波莉·霍华斯的一生,像极了他笔下那块华夫饼:
舞蹈梦碎是苦的,七年改稿是涩的,可她把这一切都垫在底下,上面照旧浇满蜂蜜与果酱。
她是折翼的舞者,也是为无数孩子搭起舞台的人;
她写孤儿、写失踪的父母、写不被大人理解的孩子,却总让故事在最后一页亮起灯来。也许这正是她偏爱"最后一页"的原因——只有写到最后,你才能确认:不管命运端上来的是什么,盘子底下,永远有一块金黄、温热、托得住一切的华夫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