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在我们县东北角一个三乡交界的地方,我们十一队又在交界的顶尖上,东边跨过一条路是外乡的地,西边隔了一道巷子是别的镇上的人家,北边河的对岸也是人家的地盘,偏僻自不必说了。我们就出生在这里。
一个小队,拢共30几户人家,一条宽大的北凌河笔直地淌过家家户户的门前,河里来往着各种船只,装满黄沙水泥石子的大铁船,船头晾晒着衣服的水泥挂浆船,偶尔还有两头站着鸬鹚的小渔船,我们十一队的最东头有一座在现在看来并不大的桥,但是小时候我们一直称呼它为“大桥”,它是我们通往村中心的唯一一座桥,因为村中心在河的南边,所以无论谁从门前经过,随口问一句:你上哪去啊?所有人基本上都这样回答:我上南边去一下的。其实是往东,但是大家都能明白,他是要过河到河的南边。那座桥是桥,在我看来更是路,是我们十一队的交通枢纽和信息中心。夏天的晚间桥头聚满了纳凉和交流信息的人群。
30来户人家算起来基本都有沾亲带故,要么是爷爷辈的,要么是奶奶辈的,再有就是东边的姑娘嫁到了西边人家,西边人家的姑娘嫁到东边人家的哪个亲戚家。。。。我的奶奶娘家也在我们队里,我爷爷的叔伯辈也在队里,所以小时候上下学的路上,我似乎有叫不完的人,太太好,爷爷好,奶奶好,叔叔好。。。。。。
我们这个队里在70年代中后期共出生了四个丫头,大许,二许,大于和我,大许和二许不是一家的,是同辈,但好像不是近亲。二许家是最西边的一户,我对她没有太多的记忆,只记得小时候她生下来好像就有病,因为没跟我一起上学,所以至今也不太熟悉。
大许比我大一岁,小学好像留了一级,就跟我同班了,大许名不虚传,高大壮实,就这样的主儿,我小时候还跟她打过架。当然哦,最后肯定是我败了,我败了我奶奶不干啊,跑过去她家告状,结果她爹结结实实地收拾了她一顿,从那以后再也没跟我干过杖。
大许的家境是我们几个里面最好的,90年代她爹是厂里的供销科长,天南海北地跑。我第一次知道海南不冷这个事情就是从她家听说的,她爹的一个客户是海南的,冬天来我们江苏出差冻的不敢出门,从此我才知道原来有地方冬天不像我们这样冷的。好的家境自然要有适配的家庭来提亲,队里有户人家小伙子瘦高白净,小伙跟着亲戚在外省学手艺,小伙子的爹在航运公司工作,也算有正式工作的人家,在一众泥腿子家庭里他家也算独一份的好了,于是喜好成人之美的东家奶奶做媒他们订婚了。他们订婚的时候我在外面上学,不太清楚具体情况,只是在第二年暑假的时候听说两家的婚事要崩,具体原因好像是小伙儿另有所爱,那段时间经常听到门口的土路上有互骂的声音,透着窗户,能看到东边人家跺脚骂西边,西边人家指着东边顿足的哭骂,骂着骂着散伙了。30多户的小队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自然不能和谐相处了,后来大许在一次机缘巧合下远嫁去了外地,直到大许的姑娘都很大的时候有一次回来遇到我谈到劈腿的小伙时还是气愤难平,似乎异乡的所有苦楚都源于小伙当年的陈世美行为。
大于是个比我大了差不多一岁,但又算同岁的肤白貌美姑娘,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如果能每天把鼻涕擦干净的话一定是我们四个里面最可爱的。她家离我家不远,但是离大许家更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总喜欢跟我玩儿。幼儿园的时候,我们家翻建房子,她爸来给我们家帮忙干活,她也天天跟着来我家吃饭,我不想上学,她说她也不想,然后大人就哄骗着让我俩结伴一起去上学。小时候过年前家家户户蒸馒头和方糕,她家来我家一起蒸,那是我们最开心的事情,几个大缸里装满发酵的面,缸的四周围一圈稻草,盖着棉被,一般都是晚上蒸,我们最兴奋的就是晚上不要早早上床睡觉,可以躲在稻草中间等着第一笼方糕出锅,端着事先准备好的红绿颜色碗,从烟雾缭绕的房间里面走出来到外面给帘子上摆放的方糕点上红绿点,分工合作,你点红的,我就点绿的,点着吃着笑着。
适婚的年纪,大于早早谈了对象,在18岁的时候就生下了姑娘,在我看来她也算半个恋爱脑,小伙子到她家来当上门女婿,也许是那个年代上门女婿总是某些不好的代名词吧,于是小伙子势必要展示他当家作主的风范似的,三天两头干仗,最严重的一次是把大于的脑袋开了瓢,对于他们的婚姻我一直是一名瑟瑟发抖的看客。30年过去了,在她姑娘的婚礼上我竟然看到了恩爱的中年夫妻,灯光闪烁的舞台上,他们手牵手目送姑娘被女婿牵走。
也许源于我们村子地处偏僻,征收成本较低的原因吧,政府在规划一处用地时首选了我们,于是我们的土地连同着我们的童年和青春岁月被挖掘机一下一下挖的灰飞烟灭。现在的故土找不到一丁点儿时的影子,而我们也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被拆迁的大风吹着散落到了各地。5年前大于家姑娘结婚,邀请我和大许跑到如皋参加婚宴,大于跟我说:我就想把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叫来聚一聚。婚宴结束我送大许去车站回外地的路上,大许跟我说:等我姑娘结婚我也喊你去!我笑到:行啊,就是我儿子结婚的时候你怕是要拄拐棍回来参加婚礼了,对不起,我拖了后腿!于是我们哄笑,分别在车站的进站口,她转头跟我说:想回来,可是没我的地儿了。那一刻我泪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