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行云也合留
青海的夏天就像内地的春天。盛夏时节我
忽然想起《诗经》中描写采桑的事情：
春日载阳，有鸣仓庚⑤。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春日迟迟，采蘩祁祁⑥。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⑦“女執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 《诗经·七月》范处义解释说：“女子感其所见，念当嫁娶之时，将远其父母，所以伤悲，谓不得久于家。” 青海天寒，没有桑可采，但是，蘑菇发菜蕨菜倒是不少。采集者感于所见，也会如同上面诗歌所描写的境况产生出许多风流余韵的。话还得回到雨后，地皮、蘑菇像赶趟似的从地下冒出来，说句俯拾皆是决不夸张。 最迷人的还是采蕨麻的事情。森林里，暖暖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晒下斑驳的影子一柱柱光束连接着地和天。脚边流水汤汤，马兰花开得正盛，沙枣树虽然没有开花，但是那蜡质的叶子迎着阳光恣意地发出亮光。这是拳菜采摘的黄金时节。蕨菜，常长在山野草地里，一茎伸出，幼芽紧团于其上，好像婴儿伸出的小拳头，毛茸茸，粉兜兜，白生生，嫩油油，故又名拳菜。它是治疗高血压的特效药。五月时节靠山的人家结伴来到林中，用不了半晌工夫，准保采摘得麻袋饱满，箩筐冒尖，然后赤脚侵入清凌凌的河水里，尝几口山泉水，吃一点面包、火腿，便扯起嗓子：
“大山跟儿里挖蕨麻，
小山跟儿里睡下，心里想的尕妹不答话，你去吧，别再说伤心的话。”
蕨麻成了少男少女互诉衷情的引子。听见笑声，另一个小伙立时来了精神，冲着对面山沟唱到
“山伙里高不过昆仑山，川伙里大不过秦川，塬伙里宽不过草原，小伙里美不过本少年。”歌声刚停歇，对面立刻接上了：“花儿离水者精神短，瓜儿离不开瓜蔓，可怜的母亲把孩儿盼，尕马儿快快来前”。
情郎怎么一下子变成了孩儿，女孩子们占了便宜得意地又是一阵笑声。这样它来我往，兴酣之处，但见树摇雀噪，多情人便用这最原始，最纯洁的方式订了终身。醉翁曰：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其实，对于我们来说，采摘之意不在乎收获多少，而在与采摘过程带来的乐趣，野趣。每每在采摘者陶醉之时，得意之处，总有几多白云悠悠浮于山顶，我想大概是她也受了感染而留恋吧。那时，马兰花开得真美，沙枣花已经开始飘香。
四．莫道地荒远，人间自多情
说起了青海花儿，如果匆匆打住，真有点意犹未尽，所以想再多说几句。早在上大学时，元旦联欢晚会上有学姐们唱的一曲《花儿与少年》已经使我魂绕梦牵， “三月不知肉味”。而今我终于来到了花儿的故乡。可以说是如愿以偿了。 这里无论是年迈的老阿爷，还是风华正茂的尕娃，或是红牡丹一般的少女，劳作之余总会情不自禁的唱上两段，下班之后，我一个人静坐斗室，从远处传来的花儿的调儿是那样的哀怨，那样的悠远。在我们住处北面五里左右，有座老爷山，每逢农历四月八日，这里便有一个传统的庙会。这个庙会既是当地规模最大的物资交流会，也是当地的狂欢节，更是难得一遇的民间花儿赛歌会。 那天下午, 我和一位同事骑着车子，来到老爷山下，放好车，找一个没有人的树阴坐下来恭候着盛会的到来。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来人”。当我们赶到时这里时，沿河已经搭上了一些帐篷，还有人在草甸子上铺一块红白相间的塑料纸，坐于其上;头顶几朵白云悠闲地在峡谷游荡。远处骑马的，推着自行车，车上坐着老人的，驾着摩托车的，提篮的，挑担的络绎而至。
””他们大都沿河扎寨，铺一张毡子，摆上焜锅（当地一种烤制的馍）和火腿、酒、香烟，席地而坐。歌手们各设据点,各自拉开赛花儿的阵势.”开靶”的艺人,精神抖擞,即兴抒情，舌底生香,向应战者发出扣人心弦的歌声:
雄鹰在半天里转三转,翅膀在云彩里翘了;
“少年”的把式往前站,比武的时刻到了。
一经交锋便不再泛泛地唱了,而是有系统性地唱”有根本的少年”,有板有眼有根有据,一问一答从头到尾,依次献唱,争夺魁首。待到”深夜千帐灯火时”,歌手重聚邀朋请友,再次进行花儿的长夜赛。词曰:
天上的星星麻拉拉,大星把小星压了;
各个帐篷里出唱家,花儿哈唱不罢了。一些手提录音机的人穿梭其中，只需一瓶啤酒，一截火腿，一块面包，就能放开歌喉。，它便可以满灌而归，当然最好是自己也会对歌，打开按键，活泼的、调皮的、戏谑的、贴心的、荡神的各种各样的花儿便会进入机中。令你日后消受不尽。遗憾的是我不懂当地方言，几次三番光临盛会，用足了精神，却只能听出“尕哥哥”“尕妹妹”这几个字眼，我真愧对这些百灵了。花儿是流行于我国西北宁夏甘肃、青海一带的民间歌谣，它音调高亢悠扬，反映了辽阔的大西北的地域特征，但又不象陕北信天游那样以平音为主，很少装饰音，而与内蒙民歌相似，极尽其千回百折的精神，恰像祁连山的脉象，又像凌霄而上的游云，轻盈柔媚，令人简直不知它起于何处，而又不知要转向何方？但觉得每一处都富于魅力，富有韵味，将我们胸中尘俗一扫而空带我们进入到一个空明的境界。 既然听不懂，我只好动员同事和学生给我搜集花儿歌词，仔细琢磨这些词也觉得饶有趣味。你听：马步芳修下的骆家湾，把阿哥调到天边。滴下的眼泪和上的面，给阿哥做个盘缠。 这既是写实，又有艺术的夸张，灶间尕妹含泪和面，那种无奈和哀怨让人动容。也许她是新婚燕尔的新娘，也许她是孤苦无依的弱女子，也许—我不敢往下想，劳民伤财的工程，演绎了一个新时代的孟姜女哭长城。七月的茄子八月的蒜羊肉肥膘油蛋蛋烧上茄子拌上蒜吃着赛上活神仙。 这说的是当地的名吃—手抓羊肉。青海的羊养在高纬度地区，以野草为食。肉质鲜美，肥而不腻，香而不膻，当地人总是将它大块煮了，放凉。吃时每人手里拿一大块，短一碗老酒，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豪爽让人羡慕。听着这曲我们会感到它是多么朴实，多么容易满足的人民！这又散发着多么浓郁的乡土气息，它能够勾出我们的馋虫来！ 花儿已经浸透了青海人的生命，成为他们生活不可或缺的内容。有些花儿充分表达了青海当地人对花儿的酷爱。比如花儿本是心上的话，不唱时由不得自家，刀刀子拿来头割下，不死咱就这个唱法。甚至说“河里的鱼蛙离不开水，不唱时阿么价（怎么）活哩”。这是一份对于花儿的痴迷，甚至可以说是生死恋！气壮山河，百折不回。多用比兴是民歌共有的特点，表达爱情是民歌共有的题材，而青海花儿在这方面尤其突出。 镜子般的草原啊， 小马驹可以跑吗？ 宝瓶般的山岗啊， 大鹏鸟可以落吗？ 鲜花般的姑娘， 你愿意和我好吗？
欣赏着这些朴实花儿歌词，使得我好像进入到我们汉族的《诗经》时代，那站在垝垣之上痴痴等待氓前来的姑娘，不就像是含泪和面，打发情哥哥修飞机场的尕妹妹那样感伤而痴情吗？那月上柳梢头时，躲在城隅，忍住笑声，看着小伙搔首踟蹰的憨态，不就像《花儿与少年》里唱得两人缠绵吗？无怪乎西北歌王王洛宾，一到青海海晏县就被花儿深深吸引，并创作了《在那遥远的地方》，这首歌飞出了金银滩，飞向了更为广阔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