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海莲青玉

今天我能拿着笔用文字表达对你的怀念，是因为三十年前你给了我学习文化知识的机会。

三十年前的雅砻江虽然滋养了两岸的村民，却也阻隔了村里孩子通往学校的路。

你和三个姐姐除了大姐外谁也没有踏入过学校的大门。年幼的我喜欢看你们从县城买来的连环画，常常缠着大姐和上过小学的父亲给我读画下的小字。听着听着，我对文字产生生了浓厚的兴趣和求知欲，一种信念悄悄的在我幼小的心灵萌芽“我要上学读书！”

无奈“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我那娇嫩的念头刚发芽就被父母望江兴叹的无奈重重埋入地底。要上学要么坐牛皮船渡过波涛汹涌的雅砻江，要么寄宿到离学校较近的亲戚家。父母既舍不得我那么小就离开自己去寄读，又不敢让我每天早晚冒着生命危险来回渡江。

看着同村小姐妹寄宿到亲戚家上学去了，周末回家拿着漂亮的新书咿咿呀呀地读着文字。我听得入神了，感觉这是多么美妙的语言。我爱不释手地翻开新书，一股清新淡雅的书香扑鼻而来；一幅幅美丽的插画一个个方正正的汉字映入我的眼帘，令我痴如醉，不能自拔。

我再一次向父母说出我的心愿，妈妈丢给我一句话“去问你大哥吧，他说行就行！”我飞快地跑去一下子挂在你的脖子上向你撒娇“阿哥，妈妈说只要你答应让我上学就让我上，你让我上学吧！”英俊帅气的你才二十出头却早已承担了全家人生活的重担艰难前行。没想到你拍着胸脯答应了我“去上学吧！阿哥供你读书！”“谢谢阿哥！阿哥长命百岁！”兴奋得我几天几夜都没睡好，幼小的我悄悄将你的这份恩情铭记于心。

你在我心目中，在全家人心目中，甚至在全村人心目中是英雄般的存在。那时候挣钱很难，你却总是带着村里的老弱病残一起找副业（打工）。你带上父亲早逝剩下孤儿寡母的十几岁表弟，托着村里一家三个孩子先天半盲中的一个半盲男孩，带着体弱多病的叔叔伯伯，带着老实巴交又年迈的舅舅一年四季在外风雨打拼。

回家过年了，你带着老弱病残的队伍满载而归。每户人家因为你的照料都可以过一个温暖的春节。最让我兴奋的是你买回了一台桌子那么大的录音机和许多好听的磁带（歌碟）。大年初一全村人欢聚一堂，听大录音机欢快美妙的歌曲唱响这个贫穷的小山村，大家跟着欢快的音乐载歌载舞，过了一个前所前未有的热闹欢乐的新年。

我读一年级下学期了，虽然每周与父母分别寄宿到亲戚家上学时，我都哭得肝肠寸断；虽然无数个夜深人静时我都因想父母想家而躲在被窝偷偷哭泣，但是我知道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是你用血汗钱给我报名费给我买衣服买书本文具，给我零花钱用。你用阳光一样的人品引领着我成长。我努力学习着，憧憬着无限美好的未来，想着将来有出息了报答你的恩情。

五月的高原，已是桃红柳绿，一派繁忙生机勃发的景象。雅砻江水开始从冬天的清澈平静变得混浊狂暴起来，巨浪涛天的江中许多圆木横冲直撞。渡江的牛皮船在江中如飘落的秋叶仍凭风吹雨打，躲过急流漩涡，躲过滚滚圆木从此岸划到彼岸，每次都是生死一线九死一生。

又一个星期六到了，我和同村小伙伴们终于可以回家了。中午放学后我们沿着雅砻江边的羊肠小道往家走。途中遇到你和几个人在江上用牛皮船拉东西，我停下脚步大声喊“阿哥，我们一起回家吧！”你在船上抬头回我“你们先回家吧，阿哥在帮朋友拉东西，完了就回来。”“阿哥小心点儿，注意安全！”“你自己好好回去，等下午阿哥给你买糖回来。”我看着你阳光一样的笑脸随着船越飘越远……

没想到这是我和你今生的最后一面，没想到这是我和你今生说的最后几句话！

那天直到天黑了你都没有回来。妈妈开始着急地四处打听你的消息，你还是音讯全无。后来和你一起的三爸全身湿透失魂落魄地走回家带来噩耗：你们的船翻了，你原本已经游回岸边了，可是听到你朋友在江里喊救命，你又跳入寒冷的江中奋不顾身去救朋友。朋友因害怕死死抱着你让你无法腾出手游向岸边，你们在刺骨翻腾的江水里不停挣扎，最后被一个大旋涡吞没……

这消息如五雷轰顶，击得我们全家一下子瘫倒，妈妈无数次哭晕过去，爸爸再坚强也红肿着眼晴硬撑着，嫂子和姐姐们的哭喊，吓着了年幼的弟弟和我，我俩也嚎啕大哭……

那时的我还不太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但是几天几夜的不眠之夜，伤心欲绝的妈妈已变得精神恍惚整日以泪洗面，她再也不对我和弟弟温柔地嘘寒问暖，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害怕和无助。

我偷偷躲到角落里一遍遍地哭喊“阿哥，你快回来吧！你说过给我买糖回来啊，我说过让你长命百岁的啊，我还没有报答你给我改变命运的恩情啊……”我多希望这是一场梦啊，等梦醒了你又一脸阳光帅气地坐在我们身边，我多么希望那几天你像三爸一样很幸运地游回岸边，我多希望你有一天突然回到家……因为村里人说你游泳技术很好，曾经可以在平静如镜的庆大河上游个来回。

可是你始终没有回来，就那样悄无声息地离我们越来越远，留下年迈的父母留下年轻的妻子和不到一岁的儿子走远了……

如果那天你不去救朋友，你一定可以活着！可是你一生都会听到朋友的喊救声而不得安宁。你短短的一生虽平凡却一直做着真正忠孝仁义的事。你短暂的一生如流星般璀璨地划过生命的天空，那瞬间的光茫曾照亮了黑夜的眼睛，给我们村里人点燃过生活的希望，更用生命陪着你的朋友让他不孤单地走向另一个世界。你在我心里绝不仅仅是一颗流星，而是永恒的日月星辰，一直照耀着我穿越人生的风风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