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城市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霓虹灯在雾霭中晕染成模糊的光斑。林悦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时,冷气裹挟着关东煮的香气扑面而来,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手指在羽绒服口袋里攥紧了那张被揉皱的体检报告单。
收银台后的男孩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整理货架。林悦记得这张面孔——他总在夜班时戴一副黑框眼镜,睫毛投下的阴影盖住了眼下的青黑。三周前的雨夜,她曾撞见他躲在仓库后门抽烟,火星明灭间,他对着手机屏幕里的全家福发愣。那时她刚被房东赶出合租房,拖着一只行李箱狼狈地站在屋檐下躲雨,他默不作声递来一杯热可可,杯壁上还沾着货架缝隙的灰尘。
此刻的关东煮咕嘟作响,白萝卜在汤里浮沉。林悦舀起一颗浸透汤汁的魔芋结,听见身后传来玻璃瓶倒地的脆响。穿西装的男人踉跄着扶住冰柜,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手里攥着半罐啤酒。
"第十三次提案被毙了。"他突然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管,"我女儿下个月钢琴课续费,房贷还有27年..."
男孩从收银台绕出来,将打翻的啤酒罐扫进簸箕,又往男人手里塞了包纸巾。没有安慰,没有追问,只有保温柜里照烧鸡排饭滋滋渗油的响动。林悦忽然想起父亲肝癌晚期时,也是这样沉默地替她擦掉滴在病历本上的眼泪。
凌晨三点十七分,穿高中校服的女孩冲进来,校服袖口沾着干涸的颜料。她颤抖着撕开货架上的创可贴,膝盖上结痂的伤口又渗出血珠——美术集训班下课太晚,翻墙时被铁栅栏划破了皮肤。男孩从医药箱底层翻出碘伏棉签,转身时撞落一包跳跳糖,彩色的糖粒在瓷砖上炸开细碎的噼啪声。女孩噗嗤笑出声,眼角还挂着泪花。
林悦的体检报告单不知何时飘到了地上。胃癌早期四个字被汤渍洇湿,在节能灯下泛着病态的油光。她摸出手机想拨通通讯录最顶端的号码,那个备注为"妈妈"的对话框,上次消息停留在五年前父亲葬礼后:"悦悦,妈去深圳打工了,你照顾好自己。"
保温柜突然发出叮的一声,男孩将新加热的照烧鸡排饭放在她面前:"这份报废了,帮忙吃掉?"米饭上的溏心蛋晃动着,蛋黄将将要淌下来。
玻璃门不断开合,带着各自故事的影子掠过货架。穿貂皮大衣的女人在速溶咖啡区徘徊半小时,最终往帆布包里塞了两袋临期面包;戴安全帽的外卖员蹲在杂志架旁,用冻裂的手指反复刷新接单页面;醉酒的男人伏在餐桌上睡着了,手机屏保上是穿着芭蕾舞裙的小女孩,脚尖点地,像只骄傲的白天鹅。
晨光染白东方时,林悦把诊断书叠成纸飞机,轻轻放在关东煮锅盖旁。穿校服的女孩蹦跳着推门离开,马尾辫扫过门框上褪色的圣诞铃铛。叮咚——
"需要帮您叫车吗?"男孩擦着咖啡机问道,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她泛白的指尖。
林悦摇摇头,舀起最后一颗吸饱汤汁的白萝卜。暖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时,她突然想起十八岁生日那晚,父亲偷偷往她书包里塞的温泉馒头,豆沙馅太甜,却让她在复读的寒冬里撑过了四百三十六个夜自习。
冰柜发出低沉的嗡鸣,早班店员正在清点库存。城市即将苏醒,而这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永远亮着灯,像深海里一座不会沉没的岛屿,收留着所有搁浅在夜色中的秘密与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