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树流苏,雪落千秋
人间繁花千万种,多争春暖、逐艳名、媚尘眼,唯独流苏树,是山河遗落的清骨,是岁月沉淀的孤贤。它不与桃李争春,不与荷菊争韵,于暮春喧嚣将尽之时,凌空绽雪,漫树垂芳,以一身素白傲骨,洗尽世间浮华,活成草木最清绝、最不羁的千秋气象。
流苏树生而苍劲,立世坦荡,自带千年古木的磅礴格局。老树躯干雄浑挺拔,皲皮斑驳厚重,纹路纵横沟壑,是岁岁风霜镌刻的勋章,是千载岁月沉淀的沧桑。枝干遒劲舒展,肆意向四方铺陈,不曲意弯折,不局促蜷缩,阔大华盖遮天蔽日,亭亭屹立于山野庭隅,历经寒来暑往、雨打风摧,依旧身姿端严,苍骨铮铮,岿然不改其态。寻常花木数十年便枯荣凋零,而流苏可历千年风雨,老而弥健,愈经岁月淬炼,愈显沉稳磅礴。
它平日藏锋守拙,敛尽芳华,青枝翠叶朴素无华,静静扎根生长,不张扬、不喧嚣,默然积攒天地灵气。待到暮春风起,便骤然破壁盛放,倾尽一树风华,惊艳人间万里。万千花穗垂缀枝头,纤长花瓣丝丝缕缕、垂垂落落,如玉线织霜,如素缕裁雪,层层叠叠覆满繁枝。远远望去,整树莹白如雪、如云似雾,漫天清素漫卷山河,世人皆誉之为“四月雪”,是暮春最干净、最壮阔的人间盛景。
百花着色争艳,大红姹紫满目喧嚣,唯独流苏花开纯白无杂,不染半分尘色。细碎花姿轻盈却不孱弱,绵密却不拥挤,清风一过,满树流苏摇曳纷飞,素蕊轻颤,暗香漫溢。其香清冽淡雅,不浓艳、不谄媚,随风漫彻山野巷陌,沁人心脾,涤尽俗世浮躁。花开坦荡肆意,落落大方,无娇柔扭捏之姿,无刻意逢迎之态,凭一身清白,压尽人间春色。
世人皆知繁花易逝、盛景难留,流苏却从不在意花期长短、世人褒贬。春来漫天飞雪,肆意盛放;春去花谢零落,坦然归尘。荣时倾尽风华,坦荡惊艳山河;枯时敛藏锋芒,静默扎根大地。不恋一时盛名,不悲一季凋零,岁岁自荣自落,年年清骨如初,自在随心,无拘无束。
此木最是通透豁达,身藏百用却从不矜功。木质坚重致密,可琢良器;嫩叶清鲜可制茶留香,籽实饱满可榨油生泽,默默馈赠人间,却始终素身立世,不争分毫功德。生于山野则守一方清宁,植于庭前则添一室风雅,处繁华不浮躁,居孤寂不颓靡,以草木之身,修君子之德。
草木有风骨,岁月有清欢。流苏树,以苍骨立山河,以素雪惊暮春,以淡泊渡流年。千年伫立,看尽人间烟火更迭,阅遍四时风月轮回,始终清白自持、坦荡不羁。一树流苏雪,半生逍遥骨,这便是世间至雅之木,守得住岁月沧桑,亦撑得起山河清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