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连襟五七第二天

周日清晨醒得早,我绕到小区菜场旁的点心铺,拎了两个香菇菜包、两碗小米粥,再捎上一根刚炸得酥脆的油条。吃完早饭,妻子催我先下楼转转,找老邻居们唠唠家常。

路边早有不少乘凉的老人坐着摇扇,我一路笑着打招呼,没成想撞见了儿时伙伴一青。聊着聊着就扯回了小时候的旧事,他语气沉下来说起家里的过往:当年他父亲不顾家,去邻村插足别人的家庭,生下一双儿女,他母亲后来也改嫁去了浙江。

“我爹这辈子挣的钱,全贴给那边的儿子了,最后就留给我三间像猪圈似的破房子。”说起早已过世的父亲,一青的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涩意。我听着也满心不是滋味,只觉得他这大半辈子的经历,真够写一部长篇小说了。

话头又飘回童年,那时候我们这群半大孩子总往他家钻,他夜里摸去田里偷来豌豆,满满烧了一大锅,一群人围着吃得连渣都不剩。“那时候肚子里没油水,没办法才出此下策。”他笑着摇摇头。我忽然想起什么,跟他说三连襟走的那晚,我撞见他弟弟了,对方也没避讳,大大方方认下了这层血缘关系。旁边几位老人接话道:“这都是板上钉钉的事,他养父人老实夯的,没生育能力。”

和老人们东拉西扯,恍惚间像踩回了老村子的田埂上,那些藏在旧时光里的故事,三天三夜都讲不完,桩桩件件比编出来的小说还要鲜活。

八点多妻子下了楼,跟相熟的邻居们打过招呼,我们便开车往三连襟家去。木园堂里早聚满了亲戚,灵堂里和尚敲着木鱼念经,经文绕在耳边,我一句也没听真切。大姨子家的儿子正凑在人堆里讲怪事,说他们村子那年邪门得很,一年里接连走了三个年轻人:一个半夜突发心梗没了,一个雨天在外遭了雷击,还有一个想不开上了吊,打那之后村里夜里没人敢单独出门。老村子的奇闻轶事,真是一捞一箩筐。

堂屋里空调开得足,我还是闷得慌,索性躲到小区树下乘风凉。中午摆了六桌席,吃完饭大伙一同坐车去区殡仪馆,把三连襟的骨灰安进安息堂,巧的是位置正好挨着丈人丈母娘和大舅子。三姨子和大舅妈当场红了眼,妻子也忍不住放声哭出来,众人磕完头,才慢慢转身离开。

回到三连襟家,按着风俗跨过三堆燃尽的火墩,喝口甜水,咬一片软糯的云片糕。接着是“穿大桥”的仪式,我还记得父母做五七的时候,小辈们跟在和尚身后,在搭好的纸桥洞下钻来钻去,还往盆里扔零钱讨彩头。这次我们只在边上持香站着,看和尚们在桥洞里来回穿行,大伙都笑着说这是简化了流程,省了小辈不少力气。

最后用石灰在地上圈出一个整圈,里面码满折好的锡箔,一只只红色的锭袋上工工整整写着名字。和尚特意叮嘱,圈外四周也撒上一些先烧,好打发边上看热闹的孤魂小鬼,想得真是周全。

仪式落定,我没留下来吃晚饭,厂里有事等着处理,便先往回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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