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荷葉田田
誰說秋日盛滿哀傷?
我撥開雲霧,看見天光。
山巒將落日銜入深喉,
流水把晴空攬進胸膛——
這澄明,原是一場盛大的歸還。
你看那遠山,
一點一點將斜陽吞下,
像吞下一枚熟透的果實。
而流水靜靜鋪展,
把整片天空都收進自己的波心。
萬物都在告別,
卻並非以淚水的方式。
玉壺傾倒的不是酒,
是即將西沉的暮色。
繮繩繫住的不是馬,
是遲遲不肯落下的時分。
鞍韉在古木下靜靜腐朽,
衣帶飄成枝頭的一縷風。
我們在這古老的樹下停駐,
解開行囊,
也解開了滿身的塵土與匆忙。
那些曾經緊握的,
此刻都掛在橫斜的枝影上,
隨風輕輕晃盪。
亭上的歌已不是歌,
是水聲穿過石頭的罅隙。
曲調也不是曲調,
是風在雕刻自己的形狀。
川上的亭臺裏,
鼓聲和琴聲一同浮起,
它們越過水麪,
被天風送往更遠的地方。
我聽見的,並非旋律,
而是時光流過萬物的迴響。
雲沉入碧海——
夜便從那裏升起。
雁隱入青空——
天便在那裏永恆。
暮雲歸入碧海深處,
那是夜的巢穴,
是萬物沉眠的門扉。
雁陣消失在青天的盡頭,
它們帶走了一個季節,
也帶走了所有未說出口的話語。
原來離散,
並非離散。
萬里相隔,
不過是兩個影子
投在同一片月光上。
當清輝同時浸透你我的窗,
思念便不再是思念,
是水回到了水,
是風回到了風。
你問我秋興爲何不悲?
你看那山歸於山,
水歸於水,
落日歸於滄海,
雁歸於長空。
萬物都在歸去,
而你我,
不過是暫時散落的兩粒塵埃,
終將在同一陣風裏重逢。
當明月同時浸透你我窗欞,
思念便沉入無邊的蔚藍——
那不是消散,
是一切,
回到一切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