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那份让我吃剩菜的兼职

我想,懂得感恩生活磨难的人,转个身,应该就能收获另一份的幸运。

——Suven

       大二暑假,我在网上找到一份家教兼职。看上去是一份非常不错的兼职:主人家是台湾人,亲戚们合计五个小孩在主人家珠海的厂区度过暑假,需要上音乐课,而且是周一至周五都需要上大课及一对一的小课。周末休息,刚好周末我可以回广州继续我平时的家教,这样的话,整个暑假都不会浪费,而且这笔收入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可是一笔巨款。于是我决定尽快跟家长联系上。

       女主人约我在广州一个出名的富人别墅区见面,不过不是在家里,是在小区会所大堂。我想也对,毕竟不能够随便把陌生人带回家去。女主人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有点吃惊。她穿着一身有点皱巴巴的T恤和短裤,一双人字拖,手里拿了一把破旧的伞,时不时就自动打开关不上。我当时想,原来台湾商人是这样不拘一格的,应该很随意亲切。

       整个谈话过程很短,她跟我提出课时费要降低一点,因为我平时一节钢琴小课收费八十,她要我给孩子上舞蹈和乐理的集体课,然后还有每个孩子各一节电子琴小课,一天合计就是七节课。我同意降到四十块一节课。毕竟这对于暑假兼职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了。然后她告诉我哪天什么时间坐车到珠海斗门汽车站,会来接我。我便满心欢喜地离开了。

       去到珠海斗门汽车站,一出车站我就懵了!荒凉、破旧。我想买点什么充饥的事物都找不到一间店。我开始有点不安地等待。等了半个小时也没见人来,于是我给她打了个电话。她好像很忙,告诉我再等等,一会会有司机来接我。两个小时后,终于有人来接我了,一个开着小货车的年轻小伙子。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该不会遇到什么坏人坏事了吧?可我都到了这了,现在说走,绝对不是我性格啊。于是我留了个心眼,上车的时候从车后方绕过去,快速把车牌号码记下来,马上发了信息给同学,告诉她们我已经到珠海上了一辆这样的车,万一后面联系不上我,请保留好线索。

      上车之后,我很是紧张,到处张望,发现沿途是越来越荒凉,只看得到一大片的芦苇,老远都看不到一座房子。司机看出了我的紧张,笑着跟我说:“小姑娘,你别害怕。这里呢,是开发中的工业区,所以人烟稀少。好多次我们接客户过来厂里参观的时候,客户都跟你一样的感觉。”然后跟我聊起了家常,我才稍微安心了下来。到了工厂,女主人刚好带着一帮孩子回到下车,看到一群孩子天真的笑脸,我才正式安心下来。她告诉我,这里比较宽敞,所以暑假这么多孩子住这里方便,然后安排保姆大姐带我去保姆房间跟她一起住下,就这样结束了报到的第一天。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开始跟孩子们相处。他们分别是11岁、10岁、6岁、5岁和3岁。大的两个是伯伯的孩子,中间两个就是女主人的孩子,还有一个小的,是姑姑的孩子。我是个特别容易跟孩子玩成一片的人。所以第二天,那个来了珠海三天都不肯喝一口开水的10岁小女孩,发烧了起来,还是闹着只愿意喝可乐,不愿意喝这里“难喝”的开水。但是在我的开导之下,竟然喝下了一大杯开水,从此不再闹着喝可乐。然后大孩子们都粘着我了,小孩子们也抢着要跟我玩。于是,我感觉这开端还是不错的。

       说实话,这样的年龄组合上大课,是比较难掌控的,小课倒是难不了我,毕竟我也带过不少小孩上钢琴小课了。第一天上大课的时候,孩子们都还比较听话,一来是觉得这是老师,不能不听;二来,是觉得这些课程挺有趣的,好好玩。特别是乐理课,让他们学五线谱这个事情,因为这样的年龄差异,我不可能一板一眼地跟他们讲,然后让他们记。所以,我把知识点编成了很多有趣的小游戏,他们边玩边学,也就没有那么枯燥了。

       可是好景不长。没过几天,我在客厅上大课的时候,女主人拿了一大堆零食坐在客厅一边看着孩子们上课,一边吃。然后她的孩子开始吵闹也想要吃,可她不同意。于是其他孩子跟着闹起来,最终结果就是集体罢课不上了。晚上,女主人就跟我说:“上课怎么能那么不严肃呢?总是在玩,怎么学东西?明天开始不能在客厅上课了,全部进去房间里面上,空间小,没地方玩。”我打算跟她解释一下乐理课为什么要增加趣味性才能上,可是她不想听。于是第二天我把孩子带进去房间里。可换了一个新环境,孩子们兴奋啊,一个个都在床上跳啊跳,我实在没办法控制。于是跟女主人说,是否还是换回客厅上课。她反对:“这就说明你没有管好她们啊!”于是她跑过来噼里啪啦骂了一通孩子,还要求罚站。结果孩子们又集体罢课表示抗议。后来的课程,也就在跟女主人周旋如何把课上好这事上费了不少功夫。还好,后来她有点忙,不怎么看孩子上课了,一切也就恢复了正常。

        再来说一下我在这个兼职期间遇到的其他事情吧。

       跟我住一个房间的这个保姆大姐,三十八岁,黑龙江人。大姐人很好,白天特别忙,很少能见到她闲下来。晚上十点左右她忙完回到房间,才会跟我聊几句。我看她的衣着,以及房间里放着的一些护肤品,虽然不是特别名贵,可是对于当时刚上大学的我来说,那些都是名牌,起码我是不能件件都轻易用这些的。慢慢得知,原来她曾经有个富裕的家庭,可是前两年某些原因跟老公离婚了。离婚之后,自己便堕落下来,天天打麻将喝酒,坐吃山空。眼见孩子上高中了,自己却天天把钱乱花,不能给孩子带来任何正能量,只会影响孩子成长,这样下去绝对不行!于是她狠下心跑到了南方,想逼自己一把,找点事情干干。可是自己从来都是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什么也不会做。她自己一个人逛到了珠海这个城市,没有见过大海的她,很快就爱上了这里。于是她打算无论做什么,也要在这里留下来。没有一技之长的她,根本没人要她干活。后来,她想想,活了几十年,啥都不会,但起码会干家务吧,勤劳一点总能行。于是来到了现在这个台湾人的工厂,负责照顾老板家人的生活。她告诉我,每天早上她必须五点半起床,因为主人给她安排的很多事情,必须在他们八点半上班前完成,不然会影响他们工作。每天买菜主人会写好一个清单,具体到青菜多少斤,肉多少量……然后每顿饭青菜用多少,肉用多少,甚至鱼是半条还是一条。上午十点半和下午三点半必须准备点心或者果汁。加上一天三餐,还有卫生、买菜、收拾整理,根本没有时间停下来休息。我问她:“可你是怎么能够适应下来的?”她答:“一来是实在不能够再回去老家混日子了;二来真心喜欢这个地方;三嘛,生活所迫,有人愿意给工作机会我,我就很感恩,很珍惜了。”

      平时吃饭的时候,都是我们先吃,然后保姆后面才吃。刚开始,我以为是保姆还没那么快忙完,所以她迟点才来吃饭。来了一个多星期之后,又来了一个教英语的家教女孩,女主人就发话了:“用餐的人太多了,这样吧!老师和保姆等我们用完餐再吃。”然后,就让我们出去了。

       我当时就懵了!感觉像遭雷劈了一样。虽然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什么需要受人尊重的老师,可是,女主人这话就简直太伤人了,而且是在孩子们面前,这样孩子们还会尊重老师么?

       结果轮到我们吃饭的时候,只剩下半碟青菜。我终于明白女主人为什么每餐都要算好量让保姆下厨了!

       我当天气得想立刻收拾东西走人。可是太晚了,没办法去车站。于是我在房间里生闷气,越想越难过,觉得委屈地不行了。然后给爸爸打了个电话,讲述了这个难受的过程。爸爸说:“没事的,如果不想做,就回家来吧,我们不缺那点钱。”放完电话我就哭了。可是突然间,一股犟劲跑了上脑:“凭什么这点委屈我就受不了?遇到这点事情我就要回家哭,那以后我还用出来社会混吗?出来社会指不定还得遇上多少个比这更恶劣的人呢!不行,这次我一定要熬下去,我就得让自己好好学习一下,怎么样跟这样的人相处。我要战胜她!”

       后来的日子里,每天吃着剩菜,我觉得也挺好:毕竟保姆做得还是很好吃的呀。女主人依然时不时就来挑衅一下孩子们的耐性,或者上课上了一半,突然就宣布不上课了,带孩子们出去玩。我依然会跟她反馈孩子们学习上的问题,特别是她的两个孩子,不管她是否接受。当然我不是针对她的孩子,而是她的孩子确实注意力比较不集中。课后,孩子们依然喜欢跟我玩成一片。周末离开两天再回去的夜晚,他们一定也会在等着我回来跟我玩了才睡觉。我还时不时听着保姆跟我聊她的过去,看她过去那些风光的照片。

       差不多到一个月的时候,最小的孩子哮喘发作了,必须尽快回去台湾就医,那么最大的两个孩子也得跟着回去,所以女主人决定音乐课不再上了。当天下午上完课就跟我结算学费。她喊我去到财务室,拿了一张手写的清单,上面清楚的记下了哪天上了多少课。哪天课上了一半没上完,基本都是因为她导致的不能完成的课时,这些统统不能计算学费。最后结算下来,我大概只拿到不到半个月的课时费。

       我差点就要喷火了!可是,我用了三秒钟平静自己。收下了她的钱,转身去房间收拾行李。保姆和孩子的姑姑叫我留下来吃饭,住一晚再走,毕竟快天黑了,这样的地方不好找车,一个女孩子出去太危险了。我想了想,感谢了她们的好意,还是决定离开了。

       孩子们都不知道我当天要走。我也害怕被他们知道,我怕他们哭闹,我也怕我舍不得他们。

       收拾完东西我准备离开,可是我没有马上走。背着背包,我去找到了女主人,我对着她鞠了一躬,说:“谢谢您提供了这次机会给我,也非常感谢您这段时间给我的照顾。再见!”说完我笑着跟她挥了挥手,转身离开。那一刻,我看到了她一脸的诧异来不及回应。而我内心竟是如此的平静和满足。

       这段经历已经过去了十三年,现在回想起来,还是那么记忆犹新。我常常还会想起那几个漂亮可爱的孩子们,现在都已经长成大人了有了自己的成就了吧。还有那位励志的保姆大姐,现在不知道回去她的家乡和家人团聚了没有。那位精打细算的女主人,应该跟着丈夫把生意做得更大更成功了吧。

       我感激这段经历,感谢当初的我无知无畏,迎难而上。

       如果没有这段经历,我不会在再次遇到危机的时候,想办法保护自己,化解问题。

       如果没有这段经历,我就不会在失落的时候,无助的时候,想起那位保姆大姐:要感恩磨练,珍惜当下,为自己而战。

       如果没有这段经历,我也不会在遇到为难我的人的时候,去理解他的立场,摆正自己的位置,理清彼此的关系,不与之为敌,化困难为机遇。

       如果没有这段经历,我就不会在遇到困难的时候,遇到麻烦的时候,想起当时的自己:当年的自己尚能扛住这样的委屈,坚强面对困难,而今的自己又怎么能够退缩?

       如果没有这段经历,我就不会记得经常提醒自己:要感恩困难,感恩挑战,才能够迎接更大的责任和挑战,获得更多的机会和成长。

      我想,懂得感恩生活磨难的人,转个身,应该就能收获另一份的幸运。感恩那一份让我吃剩菜的兼职,才有今天不甘平凡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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