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念的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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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才四点多,外面的天光就亮了。

窗帘上的大牡丹花逐渐清晰,绿的叶,大红粉红的花,枝叶交缠,花叶繁复。芝兰睁大眼睛,还是分不清花从哪里开出来,叶从哪里长出来。

外面有踏踏的脚步声,芝兰听见小婶的声音说,你看,是不是都还睡着,谁起这么早。然后是小叔喃喃不清的声音。

套了件外套芝兰下了床,丈夫齐国翻个身咂了两下嘴接着睡。楼下传来吱呀的开门声,芝兰的妈也起来了。

芝兰下楼,她的老妈,石壁人都叫她王奶奶,衣着整齐,头发往后梳着,压着一个黑的弧形发夹梳,坐在客厅后壁的桌子边,怔怔地看着大铁门。

芝兰张嘴打着哈欠,眼泪都出来了,妈,又起这么早,不是让你多睡一会么。打开门,妈出去晃晃,等会回来再睡一觉。我把稀饭煮上闷着。

芝兰,我想回家,在你这待着不是路,人家讲闲话,我又不是没有儿子没有家,就在女儿家里待着。

芝兰有点不耐烦,才几天就天天把回家挂嘴上,你家里有什么金子银子怕被人偷走吗?谁不晓得你有两个有出息的大儿子。天天说天天说,等会给你个喇叭出去说。说着自己忍不住笑起来。

芝兰的哥哥和妹妹都是八十年代的大学生,还有个弟弟在沈阳办厂,在那边买了房子定居了。除了芝兰,那三个很有出息,在附近都是有名的人。王奶奶不愿意出远门,他们就托芝兰照顾。

王奶奶也笑起来,我说一句,你有这么多话等着我。慢慢走到门边,看着外面,东边已泛红,门前到河岸边都是麦田。

麦都黄了,我也种着一块地呢。妈,别想着那点地了,我哥说让隔壁竹青去割。王奶奶不高兴地说,他倒是大方,我费劲种的,割回来就行了,也能换些面回来,他动动嘴皮子就送了人。

妈,那地能收一箩麦子就不错了,你去割去打下来,回头累着吊水吊几天,麦子卖了都不够。送人还有个人情在,你差那些面的钱么,哥哥他们给的钱都收着不用做什么。

王奶奶愤愤地说,反正你们都有理。他们的钱,他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在外面喝水都要钱,哪容易啊。

齐国的小婶听到这边开门,推着轮椅转了一个圈,朝这边走过来。

小婶小叔也起这么早。芝兰又打个哈欠,半天才闭上嘴,我怎么困死了。小婶对她苦笑一下,我也没睡够。他喔,白天睡几回,晚上不睡,大清早的就磨人要起来。小叔整个身体靠着轮椅一角,头随着轮椅的震动有规律地摇晃着,张着嘴,嘴角不时地有口水拉着丝滴下来,一个大毛巾掖在两肩,拖在胸前。小婶穿着一身花衣服,显得皮肤更黑,自从上个月小叔中风,小婶忙前忙后一下子干瘪了,小叔也眼见着消瘦了。

小婶瘦了不少,你还真有力气呢,能搬得动他。芝兰看看小叔那样子,忍不住轻声哎呦了一声。

王奶奶站在门外看着他们,看齐国小叔的头耷拉在轮椅扶手上,脸上消瘦苍白,眼睛努力看过来,这小叔,过年的时候在这屋里喝酒的,年纪不大,壮实,在家不得闲,在齐国的厂里干着一份工,回家田里地里忙不停,有空还到后山打柴。看小婶也单薄了许多,两口子养大四个儿子,四个儿子四份家业,都是他们搭手起的。王奶奶跟小婶说,这要家里年轻的搭把手才行。我家的最后两年痴呆了,先是到处跑,我跑不过他,后来摔了躺在家里,我也搞不动他,好在我这女儿女婿帮了不少,不然我比他先死。

小婶脸上的笑倏忽没了,脸色黢黑,一会儿又绽放出笑意来,我一个人是不行,他们也来帮他洗洗,搬起床,搬到床上。要是我一个人,那就让他瘫床上了。我要是有个女儿,像芝兰这样的女儿就好了,几个光头,心粗些,想不到许多。还是外婆有福气,儿子女儿都有出息,又留着这么一个在身边照应着。小婶从头到脚把王奶奶看了一遍,王奶奶黑鞋白袜,裤管袖管都是八分长的样子,小婶啧啧两声,这外婆搞得青丝丝的(干净清爽),真好,有女儿好。

芝兰笑笑,还说呢,一早起来就说要回去,说她有儿子,还是儿子好,要靠着儿子的。

小婶和王奶奶都笑起来。

芝兰说,我去煮粥了,妈你也出去晃晃,他们都说早上空气好。王奶奶点头,也就那么回事。你看你爸,以前每天早晨都去走走跑跑,冷水洗脸,大冬天破冰洗,还不是走得比我早。

芝兰在厨房门口回了一句,我爸那是老年痴呆,别的病可没有。我爸真的从来不睡懒觉,我不行。

齐国拎着裤子往院子里走,满头的头发竖着,眼睛皮耷拉着一眨一眨的,睡懒觉,说我么。你今天起得早嘛。芝兰戳戳他,我妈在这呢,注意点。哦,我跟你说,等会我妈要回来,我去买菜,你多做点,让妈在这吃饭啊。

好吧。芝兰的声音懒了些,好像突然没了力气。齐国回头看了她一眼。

2

王奶奶在外面晃了一圈回到女儿家门口,齐国骑着摩托嘎停在她旁边,王奶奶一看女婿拎着几个袋子,说,怎么买许多菜,不用为我去买菜。

不是,齐国说,我妈听说您来了,要回来看看您,不买菜,我妈会骂我不会待客。

哦,亲家母要回来啊?亲家母就是客气,那么忙往回跑多累呀,我也不是什么稀客。你那大冰箱,王奶奶指指屋角的那个双开门大冰箱,里面不是还有菜么。

客厅后壁放着个深红色双开门大冰箱,王奶奶去摸过好几回了,过年来吃饭的时候没有,是新买的。他们两人在家买那么大冰箱,里面尽空着,肯定也不便宜,浪费。

我妈会说,你丈母娘难得来,你就不能买些新鲜的呀?也不贵。

你们看什么都不贵。王奶奶又瞥一眼大冰箱,看着女婿拎东西进屋。亲家母就是客气,大老远的还跑一趟,我都不过意。王奶奶知道亲家一直住小儿子家里,听芝兰说,小儿子在县城开出租,小媳妇在菜市场卖菜,老头老太太在家买菜烧饭,送孩子上学,上午空闲了就帮着去看摊,让媳妇回去休息。王奶奶挺佩服她的,卖菜,她可记不住那些价钱,菜市场人来人往乱哄哄的,腐烂的菜,死鱼活肉,气味也不好,她待一会儿就难受。一天到晚忙那么多事情,她想着都头疼。

虽然有点佩服,究竟不大喜欢她,亲家母客气是客气,透着精明的那种过分客气。自己也不是傻子。他们老两口费劲帮小儿子,拿着大儿子和女儿给的钱贴补小儿子,这点王奶奶也看不上,都是亲家母偏心。亲家公老实些,话不多,实在。

王奶奶背着手慢慢走进屋,芝兰在厨房翻着刚才买的菜,今天的菜买得不错,新鲜,你妈妈就喜欢这蒜苗,芝兰掐了一下,挺嫩的,要夸夸你会买。齐国说,哪里,都熟人,我跟人家说了等会我老婆要说这菜不好,我掉头就回来。乡里乡亲的,人家也不好意思给很差的。

王奶奶走到另一边的房间里,轻轻关上房门,脱了鞋子,取下头上的发梳,歪在了床上,闭上眼睛睡不着,盯着窗户,窗户上红的淡红的大花压着绿的叶,这画画的人不懂吧?那一点叶子怎么托得住那么多的花,花头多了也不好看。

王奶奶自家的屋在池塘边,老头子在水边上栽了不少竹子和树,他不喜欢窗帘,在窗子上蒙了纱窗,到夏天就换新的。他说,看着就清凉,他早晚都出去快步走,洗洗后就坐那看书,有时候和人下棋。老头子在时,她在女儿家歇不住,他不管鸡鸭也不管菜园,他一生都没过问过那些,一直在大队里上班。女婿齐国就是他那时候看上的,后来大队里办厂,齐国先是做推销员,后来做了厂长,现在也是村长。

齐国人还不错,老头子没看走眼。早几年,家里搞双抢搞三秋,齐国都来帮忙。后来小儿子出去办厂,家里就剩老两口,齐国隔两天就骑车去看看,跟老头子喝杯茶下盘棋,聊聊天。老头子生病那阵,齐国出了大力。老大说了,齐国家的两个念书的事,他和小妹包了。

老头走后,大儿子让王奶奶去上海。早些年她去过,房子太挤,那么小地方,进门出门还把门关紧,住不惯。出门吧,分不清东西南北,路那么宽,车子又多,她一个人不敢过马路。吃也不习惯,媳妇煮饭就煮一碗米,他们家吃饭,小碗正好搁在掌心上,一人一碗饭,说是一碗饭,其实就一大口,不说儿子孙子那身胚,就是自己都觉得没吃饱。

小女儿的房子大些,她也待不住。小女儿在大学当老师,不晓得怎么那么忙,忙得连家都不要。小外孙闹人,女婿外地人,口音很重,跟他父子俩说话简直是鸡同鸭讲。一个人也不能出去,女儿不放心,她自己也不放心,在那没事干还是累得慌。

城里东西还死贵死贵的,喝水都要钱。鸽子笼一样的屋子,没处走路没地方落脚,经常连个说话都没有。不能待,待着她替他们心疼,多少钱都不够花。

芝兰婆婆比她小一属,在城里待了好几年了,接送孩子,还能卖菜替儿子媳妇挣钱,不能不佩服。

王奶奶盯着窗帘,还是自己家舒服。这时候把粥闷在锅里,菜园里,村广场上转转。老头在时,该出去喊他吃饭了。

老头子看书又看迷了,一个人在那捧着书笑吟吟地,老头子,该吃饭了。

哎呦,亲家母,亲家母好哇。王奶奶睁开眼睛,模模糊糊的是齐国妈和芝兰的样子,她往亮处扫了一眼,窗帘上的大花一朵压一朵。咦,我睡着了?老头子死了两年了,刚才就像以前一样坐那里呢。王奶奶揉揉眼睛,亲家母,你也太客气了,还跑一趟,我一年不来也来几回的。

妈,起来吃饭了,粥都闷得有点干了。

王奶奶爬起来,伸手拿过发梳梳了两下头发,别好。

你看亲家母这头发还有这么多,白得也不多,水色(脸上颜色)也好,一看就是享福的人,您老儿子女儿个个都养得好,有出息,都不用您老操心,真是好福气。

王奶奶摸摸头发,看看女婿,笑笑,你家几个也都好。

吃饭吃饭,有话等会说。女婿催,你们都不饿么。

吃,吃,先吃饭,等会我要去看看你小叔。齐国妈抢先出去了,芝兰把王奶奶的鞋放到床边。

3

王奶奶整理了衣服梳了头发出去,芝兰已经替她准备好洗漱的东西和水。齐国往桌上端菜,给王奶奶和芝兰盛了粥,他母子一人一碗饭。

坐下吃饭,齐国妈看王奶奶吃粥,对儿子说,你怎么不给你丈母娘盛饭,吃粥一会儿就饿了,饭不够么?

不是,王奶奶赶紧说,我早上吃粥习惯了,饭干巴巴的吃不下。

齐国妈看看几个人的碗,笑,出去做事的人还是要吃饭,不然不扛饿。

芝兰在桌子底下踩了一下齐国的脚。齐国笑笑,等会,我也要点粥润润喉咙,饭是干了点。妈,等下我和你一起去小叔家看看,拿点东西给他。小叔这次差点就过不去了。

齐国妈的筷子在空中点了两下,脸上有点凶狠和愤恨的样子,你小叔这个事,人在做,天在看。他生病在医院的时候,我去看过,他们几个都。都,就顿住了。

王奶奶和芝兰停住筷子看着齐国的妈,她眼睛看着门外,放缓了声音说,现在年轻人,没几个是有良心的。

齐国抬起头,皱皱眉,妈,怎么了。谁没良心了?小叔生病的时候,他们几个一起出钱送去医院,个个都在医院陪过的,怎么没良心了,治不好没办法。人家的事情,你生什么气。

齐国妈睁大眼睛看着儿子,怎么是人家,是你小叔。你小婶打电话跟你爸说,她看电视上北京有老中医能治这个病,说想去,媳妇们说那是假的,儿子们都不说话。老人有病不给治,看你小叔成什么样子了。这样的后人以后有什么好下场?

齐国一连叫了几声妈,他妈犹自在那愤愤不平。芝兰也不看她,给王奶奶又夹了一筷子菜,轻轻慢慢地说,后人再不好,做老人的还是希望后人把日子过好吧,下场不好,那个家就不旺了,哪有这样咒后人的?

齐国咳嗽了一声,他妈横了儿子一眼,目光也锋利地扫了一下媳妇。王奶奶不做声,只捧着碗吃粥。老头在时,就不喜欢人家在饭桌上说话,他说,书上说的食不言寝不语。亲家不知道为么事生着气,夹枪带棒的,今天回去罢了。

嫂子回来了?小婶捶着腰走了进来。芝兰放下碗,小婶坐会儿。哎呦,侄媳妇别忙倒茶,我就坐会儿,一下子就要回去,他现在就像个孩子,睡一会就醒,离不得人。小婶站在齐国身后,对王奶奶笑笑,外婆早上吃粥啊?我也喜欢吃粥,我喜欢闷得黏糊糊的那种。齐国转过头,小婶要吃粥吗?我去盛。不要不要,我就听说嫂子回来了,来看看,嫂子忙,难得回来。

齐国妈指指椅子,坐会。我说等下过去看看你们。

芝兰拿了个杯子,泡了茶,端过去,喝点吧,在家忙个不歇的,坐着靠会子。拿了个软垫子放在木椅上,等小婶坐下去,把茶放到她旁边的一个桌上,桌上堆着一堆芝兰帮人做的手工,折叠一次性防尘帽子,她把东西往里推,小婶,这个有点烫。

齐国妈斜眼看着媳妇推那个东西,你折那东西能赚多少钱,搁城里,小菜钱都不够。芝兰说,赚点零花,比没有好。齐国轻声叫了声妈。他妈看小婶坐好,问,不是说想去北京治治吗?小婶摇头,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不晓得真假,不晓得能不能治好,治不好,花许多钱掉了,以后日子怎么过。再说,我一个人陪他又不行,他们几个没有功夫。嫂子天天那么忙,怎么回来了?

家里来客了,回来望望。齐国妈对着王奶奶笑笑,我这享福的亲家,不大来的,上海的儿子家她都不去。这次稀客,来住了几天。我想着回来也住几天陪亲家说说话。

齐国看着他妈,你要回来住啊?怎么,我自己儿子的家,不能回来么?妈,瞧你说的,我不是想着弟弟那里离不开你吗?妈今天怎么一说话就气呼呼的?齐国看了一眼王奶奶,妈,吃完了,我帮你去盛。

王奶奶把碗放下,我不要了,不做事的人,吃不了许多。齐国脸上笑有点凝住的样子,王奶奶笑,我说的是实话,今天粥硬点,这么多够了,不做事,不容易饿。

小婶说,我现在都吃干饭了,不然半晌午就饿了,我也让他吃干饭,免得老是要撒尿,搬不动。没法子。齐国,你这个冰箱大,我也准备买个冰箱,一次多煮点,我没空餐餐去煮一点,顶好一天煮一次,然后热一热就吃,女儿给我买了微波炉,我想要个冰箱。这个冰箱贵吧。

齐国妈也看着冰箱,我早上就想说,农村家里,就两个人在家,要这么个大冰箱做什么,占地方又耗电。才买的吧?

齐国抓抓头,看了一眼芝兰,芝兰起身去厨房,顺便把王奶奶的碗筷拿走了。齐国又看了一眼王奶奶,王奶奶也看着那冰箱点头,是大了些,我看里面没多少东西。怎么买这么大的,整头猪的肉都装得下。

是大舅子买的。齐国说。芝兰端着半碗粥进来了,说,大舅子准备暑假带孩子来住几天,要个大冰箱放西瓜放冰棒雪糕。齐国看着老婆点头,是,是的,我也说太大了。

王奶奶又走到冰箱前面,伸手摸摸,太大了,肯定要不少钱。#

4

很快吃完,齐国拎着东西,跟着他妈妈小婶去小叔家,芝兰和王奶奶走在后面。

小婶歉意地说,家里很乱,闲坐一会儿,衣服忘了洗。说着就把凳子上的毛巾衣服棉垫全捋了起来,丢进一个盆里。

小婶,你买个洗衣机。我准备冬天就买,冬天洗被子太费力。你要洗的东西更多,买一个。别收拾了,就站一会,也别倒茶了,说说话。

小婶苦笑,用钱的地方太多了,来钱的地方堵死了。不好意思,外婆客便也站着,茶也没有。芝兰说没事没事,不是外人。齐国和他妈已经进了小叔的房间。小叔躺在床上,侧着头看着他们,齐国喊了声小叔,小叔的嘴咧了咧,眼泪和口水同时流了出来,小婶过来把毛巾塞在他的腮边,哭什么,嫂子特意回来看你呢。齐国妈凑过来,兄弟,好好养着,等孩子放假,你哥回来陪陪你。

齐国看看床边的桌子,桌子上放着水瓶杯子几个大大小小的药瓶几条小毛巾,还有个敲打的按摩器。齐国把东西挪挪把手上的奶粉参片核桃粉放在桌子里边靠墙壁的地方。小叔嘴蠕动着,说了一句话,齐国妈摇头,齐国凑过去,他又说了一遍,听着就是咕噜咕噜,齐国看着小婶摇头,听不清。小婶捏了下鼻子,低声说,他是说,他不知道可能等到那时候。小婶眼泪也流了出来,他想再去医院,这好不了,怎么办。

小婶,齐国上次说让小叔一个人申请低保,去医院开个伤残证明,搞了没有?唉,我跟他们几个说了,他们说有儿子申请不了,搞那个东西丢人。齐国拉着小婶到一边,我问过,给小叔一个人申请可以的。等下我去跟他们说,丢什么人,这是国家给的福利,小叔因病致残没了劳动力还要人照顾,可以要些补贴一下。

那倒也是好,还得问问他们,要他们帮着我去弄啊。没事,我去说。今天别去,老大刚才来把他爸搬上床就走了,说去接丈母娘。

他那丈母娘年纪也不小了吧。记得以前经常来住的,一住都个把月。

现在也常常来住,人还不错,手也不闲着,帮着做。

齐国妈撇了下嘴,咕噜着,那么大年纪,按理不能在人家长住,说是七十不留宿,八十不留餐。自家娘老子受苦都顾不过来,还接个老人来服侍。

小婶看了芝兰母女一眼,低声说,不用服侍的。他丈母娘在家受媳妇的气,想到女儿家来住。还是齐国的舅子小姨好,老娘来住几天买冰箱寄东西,听说还要送空调来。

芝兰笑笑对小婶说,你们说话,我回去洗碗洗衣服,回头又要烧午饭了。小婶中午不要煮了,就在我家吃一点,今天齐国买的菜还不错。

好,好。齐国妈替小婶答应着,中午过去吃。亲家走慢点,我等下就回去。

芝兰一出门,齐国就说,妈,你说话注意点,丈母娘听了会记在心里的。

齐国妈拉下脸,记着就记着,我也不是说她。她是享福的命,一辈子都不用做事,我们没办法,养的儿女不争气,现在还闲不下来,也没地方待着养老。说着眼睛红了。大儿子一直捧着人家老人,现在干脆接家来养老了。我两人在小儿子那累死累活,怕他俩辛苦,替换小媳妇回去睡觉,她不睡跑去打牌,上了牌桌就下不来。小儿子说那是她压力大,不要我们说。

齐国皱眉,那你就在家多住几天,少说芝兰她妈。我两个孩子念书,大舅子小姨子答应了一人包一个,丈母娘住这,他们三个人都给钱,冰箱是她儿子为她买的,马上天热了,小舅子说要买空调来。妈,还有什么话说?丈母娘不住这里,不是我跑去看,就是芝兰去洗刷,更费功夫,这样不是省事么,大家都放心。

你就怕你老婆,跟着捧着,你怕。你在她家做孝子,把你爸妈放哪里?

你要是回来,有屋给你住,有饭给你吃,一样的待遇。齐国挡住了小婶递来的烟,叹口气,我先回去了。小婶送出来,别生你妈的气,她是在你兄弟那累的,你待她好,在你这找点补。齐国摆摆手,我也没少给,我给的我妹给的,她都贴给老小了,不碍紧,只要她高兴。走了。

齐国妈在后面咬牙切齿,小婶,你看看。瞎养了。

芝兰在厅屋摆着大盆搓衣服,王奶奶坐在门口凳子往外张望,旁边放着她的包。齐国感觉气氛不对,妈,这是做什么。

芝兰没好气地说,七十不留宿八十不留餐,她午饭都不吃了,打电话叫竹青开车来接她,说不听。

妈,我妈不是说你,她就是嘴快。你在这安安心心待着,两个舅子,小姨子都贴钱给芝兰的,特意不让她去厂里上班,给她开了工钱呢。

那能给多少。

一个月有一千呢。

王奶奶笑笑,你妈妈回来住几天,我先回去,正好也看看家,还有地里的小麦,菜,麦要收,菜要换茬了。搞好了再来。

芝兰,你也劝劝妈妈呀。

芝兰黑着脸,衣服搓得擦擦地响。

一会儿竹青就开着车来了,王奶奶,急着家里的小菜园呢,那点子青菜,都老了,鸭都不吃,要着做什么。

回去,我回去栽黄瓜茄子,你带我去镇上买点秧子去,王奶奶拎起包,对齐国说,跟亲家说一声,我想家了,竹青有事,等不得的,我先回去,让亲家好好住几天歇着。

齐国扶着王奶奶上车坐好,扣好安全带。竹青,你慢点。妈,我下午去看你。

齐国坐在王奶奶刚坐过的凳子上,重重叹口气,把头抱住。芝兰从盆里把他的一件衣服捞出来,丢在他脚下,水溅了他一头。芝兰站起来,解了围裙,推了电动车就出门。齐国站起来,你去哪里?

芝兰不吭声,出门上车一溜烟走了。赶到娘家,门开着,屋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王奶奶趴在窗前桌子上打电话,我不去了,一个月一千多块,哪里用到许多,都贴到齐国妈那里了,不去,不去了,花许多钱。刚挂了电话,电话又响起来,王奶奶拿起电话,哪个?是齐国啊,嗯,芝兰骑车来了?哦,你妈妈回城里啦?你挨骂了?王奶奶笑,你妈妈太客气,我是想家了,不是多心。我在家住一阵子再说。挂了电话,王奶奶起身回头,芝兰拎着个帽子站在房门外。

桌子上,王奶奶刚刚在灰尘上留下了清晰的两个胳膊肘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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