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钱 珍 生
白荡湖,枞阳人的母亲湖。千百年来,以她那明净清澈的湖水,浇灌、滋润着沿岸的万物生灵。一代又一代的枞阳人民,随着湖水的潮起潮落,经年累月休养生息在周边的土地上,开枝散叶瓜瓞绵绵。这期间,留下了许多跌宕起伏的故事,写下了一篇篇勤劳、质朴和勇敢的华章。
历史的车轮驶入了2 0 1 2年的汛期,连续多天的强降雨,白荡湖受长江居高不下的水位顶托,以及桐城、庐江毗邻地区的来水源源不断汇入,致使湖内的洪峰如排山倒海,一浪高过一浪。肆虐的湖水永不消停地撞击和摇晃着四周的湖堤,形势十分严峻万分危急。根据市、县防汛指挥部的命令,座落在湖畔的镇、村干部积极响应立即行动了起来,全力以赴地摸排和组织本辖区古稀以上的老人紧急转移,切切不能留下盲区留下死角,争取第一时间集中安排到指定的安置地点。同时全面号召海拔高层低于15的居家群众高度警惕,提前做好预防水患突袭的准备工作。
傍晚,看到身边许多群众接到通知后,在屋内急忙搬迁整理家具时,我十分愕然不由得跟着恐慌了起来。同时心中又莫名地萌生了想看白荡湖水势的动机,也许这是我多年职业病的习惯吧。恨不能立即赶到白荡湖感受凶猛的湖水,让它起伏我心潮的同时转化为永久的记忆。入夜,大地渐渐静下来,但我一颗期盼的心却怎么也不能平静,惴惴不安地躺在床上,努力管控自己必须浅浅的入睡。好不容易熬到次日早晨,推开了窗户一看,老天仍然阴云密布,并伴有时疏时密的绵延小雨。好在没有骇人听闻的决堤消息,心情自然舒畅安静了许多。即便如此,依然没有消除我想去看湖水的欲望。
中午时分,雨停了太阳也钻出了云层。我毫不犹豫地抓住这一时的晴好天气,快速出门骑上单车朝着白荡湖的方向,头也不回地出发了。
骑行在汤彭公路上,顾不上沿途部分路段已滑坡、坍塌的危险,顺着由绳索围系警戒线的边缘,径直地向前疾驰。
很快就进入了民胜村的一个村庄一一老爷屋。庄内那昔日横卧在山脚下、住户间的直抵白荡湖的防洪沟,早已失去排泄山洪的功能,反倒变成了白荡湖水逆流的蓄水池。防洪沟堤上那一只只装有泥土的蛇皮袋,高高地叠加筑成的围堰,正在拼命地抵挡漫溢的白荡湖水。我有点木然,焦虑与不安顿时聚变成一种更大的勇气,逐双脚使劲地蹬车右转左拐迤逦蛇行,颠簸逶迤在曲折的防洪沟堤上。逼近白荡湖的时刻,一条长约 300米狭窄的泥泞路拦住了自行车的通行。我只好贴近路旁的寺庙向住持亲切地招乎,示意将自行车停放寺庙的廊檐下,遂徒步跋涉。

终于到了白荡湖,顷刻,静寂、郁闷的心情也随湖水翻腾了起来。站在多日被雨水浸泡的湖堤上,看着湖的尽头乌云密布烟波浩渺,湖水的中央恰如蛟龙戏水浊浪排空,堤坡不远处漩涡飞转暗流涌动,这般历史罕见的悬湖真叫人望而生畏。再看足下一层塑料薄膜蒙在堤坡上,虽能抵挡一时的小微波浪,但还是向人们提示和释放了无赖之举的信号。而此时的我,踯躅徘徊在水天相接巨浪滔天的白荡湖旁,心胸怎么也开阔不起来,担心和惧怕压得我倒吸了几口凉气。恰逢遇上一位正在巡逻值班的防汛老者,试探地询问了当日的水势情况,当得知水位较作日略有下降时,我那忐忑不安的心才稍有缓和,由阴转晴。

忽然,身后的不远处传来了阵阵鼾声,急转身寻声望去,见前方一座通湖小闸的上端,水平连接并伸向堤面的栏杆桥内,一年近五十的防汛民工依闸壁仰睡。眼望这栏杆下是深深的白荡湖水,担心与惊悸同时涌上了我的心头。遂急速移步栏杆靠近民工欲唤醒他,提省睡意昏沉而出现不应有的意外。倏地脑子又闪现一个念头,心想这民工大概是昼夜值班太辛苦,休息在防汛棚里定会闷热遇上蚊子叮咬,只好选择这唯一理想的位置,可以享受水面拂来清凉的湖风、避开防汛棚内诸多不适。于是,我停止了脚步又蹑手蹑脚地退出了栏杆,上堤走到巡逻的民工面前,就请他如何保护并使其安全的入睡,互相交流并达成了一致的看法,才放心地走开了。

两腿挪动了大约五十米,来到了名叫杨家泊的养殖圩口。每年枯水季节,这圩与白荡湖仅一子堤相隔。现在这连续不断的强降雨,它的命运与白荡湖紧紧地连在了一起。水面一排排悬挂河蚌的塑料浮漂,先后被洪水一次又一次地托起,像游走在空中的纸鸢。担心的是水位再继续升高,浮漂会成为断了线的风筝,遭殃的是肥硕圆润的珍珠将散落在何方。杨家泊还能像往常一样,圩内那活蹦乱跳肉质细腻的各种鱼儿,年关还能供应节日的市场、丰富人们的餐桌吗。

站在杨家泊的堤岸上,堤的左边是绿油油的田畴稻禾,堤的右边水面尽头是郁郁葱葱的长山头。眼看这大堤两边的田畴与长山头,记忆脑海如同一望无垠的湖水,瞬间汹涌澎湃了起来。那曾经的岁月又似电影的镜头,不时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在以队为基础的年代里,这块田畴的大部分都属于我所在的生产队,也是我们每家每户的“粮仓”。每年早稻收割季节,这里成了生产队“双抢”的主战场。那时的我们正值学校放暑假,由此这里也成了我们与大人一起,昼夜战斗的地方。
我们的主要任务是割稻、抱稻。在整个双抢过程中,这两项任务应是轻巧的了,但对于我们来说,可不是什么举重若轻的事情。在烈日炎炎的夏日里,我们身穿一只短裤兜,背披一条老布大手巾,头戴一顶旧草帽,手拿一把弯镰刀,光着脚丫坦露着胸脯低头弯腰,两手不停的前后左右尽情挥镰割稻。中午的时分,田野里被火辣辣的阳光烤成了蒸笼,豆大的汗珠不时地从我们的前额上滚落,偶有滞留在眼帘里迅即模糊了双眼。在一边割一边向前挪动中,若遇上稻茬间有水的地方,遂双脚用力地插入冰凉泥土中,那一时的舒畅真的不愿向前移动脚步,好让这泥中的水给双腿凉个透。
中餐是由生产队统一安排专人,在各家各户收取烧好的饭菜集中送到田头的。每到这个时候,大家手捧自家碗中的饭菜,无奈地坐在田埂便一番狼吞虎咽,直到最后结束时,也回忆不到饭菜是什么味道。唯有清楚的是田埂滚烫如烙铁,头上热浪如流火,身上汗渍如雨水。
为了驱散酷热寻找一丝清凉,大家利用餐后休息的短暂时间,不约而同的起身翻过大堤,依堤坡一字排开站在水中,用手巾冼搓身子,用双手捧水解渴。有的干脆一头扎进水中,浮出水面后朝着对面的长山头游去。可恨当年我是十足的旱鸭子,只有呆在堤边望着他们渐渐远离的份儿,自惭不如写满了整个的脸颊。先头抵达长山头脚下的小伙们,光着脚又马不停蹄地跑到了半山腰,猴急般爬上了一颗小树,两脚稳稳地扠在枝丫上,面朝我们挥动着小手骄傲地大声呼喊: “游过来吧,游过来吧,我们要过河”。电影《小兵张嘎》中那句精典的台词,顷刻间飘荡在杨家泊水面的上空,时至今日,依还回响在我的耳边。

“喂,你好,什么时间来的?”我寻声望去,这不是镇白荡湖防汛指挥部的吴主任吗。我急上前拉住他的手,连忙说你辛苦了。遂欲乘机询问湖水的长势等相关汛期情况,然话到嘴边又立即咽了回去,总觉得此时他们太忙、太累了,而我,身为一个局外人,没有必要为一相情愿而白白浪费他人的宝贵时间。随及松开了他的手歉意地说,你忙!你忙!不打扰你了!话毕后,看他欲言又止的神情,我再次向他摆摆手,急促地迈起步子离开了他,离开了白荡湖。
走在回家的路上,行至一个叫马号子水田的小路时,我怎么也挪不动脚步了。路旁边一块块、一畦畦绿油油的稻禾,探着头身子依然挣扎在水里,被洪水蹂躏渍涝成一片汪洋泽国。这里还有农村实行生产责任制后我家承包的 1.7 亩责任田,此时无论你施行什么分身之术,也难辨认我家责任田的具体位置。想想那些年,我们在这里虽然洒下了无数的汗水,但仍有着那丰收的喜悦情景,而现在,这里洪水肆意泛滥变成丰歉难料的窘境时,心中不禁五味杂存。一时间,止不住悻悻地离开了。
一路上我沉默不语踽踽独行,来到了搁置自行车的寺庙。离开前忽然萌生了进庙拜佛的想法,复杂的思绪又让我收敛了这个念头。索性与住持简单的礼毕,推开了车子离开了。
祈愿苍天睁开你的双眼,看一看这洪水造成的泛灾区,同时发发慈悲吧,再也不能施展你的淫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