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红楼梦》第二十六回,越发赞叹曹雪芹刻画人物的独到匠心。从不刻意抬高某一个人物,将其塑造成完美无缺的完人,也不以门第高低、身份贵贱来评判笔下之人。
红楼众生各有性情、各有风采,人人都有自身的闪光点,也难免存有性情的缺憾与局限。曹公只是如实描摹人性本真,不刻意美化,也不刻意苛责,把每个人都写得鲜活真切。读之既能心生亲近之感,更能体谅每个人的处境与苦衷,生出理解与共情之心。
小红终日愁绪萦绕、郁郁寡欢,并非身染实疾,而是情思郁结、前路茫然的心病。身为底层丫鬟,命运无法自主,心中情愫与委屈无处诉说。唯有朝夕相伴的佳蕙,深知她的心事,看懂她眉宇间化不开的落寞与无奈。
宝玉自幼生长在贾府的富贵温柔乡里,锦衣玉食,无忧无虑,从未体会过寻常寒门人家为生计奔波的苦楚。正因为未曾被生活窘迫所羁绊,他便看淡了世人汲汲追求的功名利禄,丝毫不向往官场应酬与仕途经济。他心中所珍视的富贵,从来不是世俗的荣华爵位,而是安居大观园,与姐妹知己朝夕相守,远离俗世纷扰,守一份清净安然、纯真自在的精神富足。
宝玉与贾芸的往来相处间,更能真切看出两人门第与身份的悬殊。贾芸行事谦卑恭谨,处处谨守晚辈礼数,待人小心翼翼;而宝玉身为世家嫡孙,气度从容恬淡,无需多言,主仆尊卑、阶层差距已然不言而喻。
在古时,手绢不仅是拭泪掩容、整理仪容的随身物件,更是男女之间含蓄传情、暗寄相思的私密信物,常作为心意寄托,私相赠予,留作念想。
宝玉平日里常和身边丫鬟说笑打趣、随性相处,他心思通透,深知众丫鬟都把能亲近自己、得到看重,视作难得机缘,更是改善处境、谋求上升的一份依托。宝玉坦然随和,玩笑有度,彼此相处自然得体。
唯独对黛玉,他始终敬重呵护,从不随意调笑打趣。只因宝黛有着前世木石前盟、生死相依的宿命情缘。这份深厚渊源,让宝玉心底天然生出守护与怜惜黛玉的本分与担当。二人之间,是彼此相知、相互敬重、惺惺相惜的精神契合,绝非寻常嬉闹玩伴可比,而是灵魂相依、珍重以待的知己深情。
贾环心存芥蒂蓄意烫伤宝玉,宝玉虽身受剧痛,却天性仁厚宽怀,当下便选择宽恕释怀,解开了彼此怨恨纠缠、相互束缚的心灵重轭。反观王夫人、贾母与王熙凤,事发后接连斥责苛责赵姨娘,一味立威惩戒,反倒将恩怨的枷锁越勒越紧。不懂疏导化解,只知一味打压,反而激化矛盾,令赵姨娘积怨难平,生出极端报复之心,最终落得两败俱伤的结局。
三百年前,曹雪芹便以通透悲悯的笔触,借人情世故诠释宽恕释怀、包容和解的人生智慧,思想格局深远超前。品读第二十六回的众生百态,亦是反观自身,学会体谅人心、放宽心境,在世事历练中修心养性,从容安度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