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一点点模糊,但我执拗地不肯放弃,拽着它,一点一点,想要回到从前。

一
紫红的桑葚挨挨挤挤压弯了枝头,空气中流动着紫色的音乐,一群丫头、小子染上了紫艳艳的颜色,肚子里,衣兜里撑得鼓鼓囊囊。
夏日的正午,整个世界静谧的像万物都睡着了一样。当然,太阳可不打马虎眼儿,明晃晃的,铁面无私地巡逻着。还有一个偷偷溜进菜园子的羊角辫。摘下一个西红柿,胡乱塞进口袋,朝校园跑去。老校长,端着茶水,坐在楼道的楼梯口。全然不知什么时候,我口袋里解渴的果子跑到了老校长的脚边。羞赧地接过果子,扭头就跑。

校园的两边种着美丽的梧桐树,淡紫色的、硕大的花朵,好美好美!梧桐引得凤凰来,我站在树下,痴痴地望。教室前面,一排整齐的雪松苍翠挺立,由学校大门通往教学楼的马路两边,绿柳裙袂飞扬。
脚踏琴弹起小螺号,我们像小熊一样跳着圆舞曲,叽叽喳喳的鸟鸣声中,我们背得热火朝天。清晨的启明星点亮了朦胧的眼,纷纷扬扬的粉笔末儿见证了每个人的不服输。
这儿的趣味绝不亚于迅哥的百草园,书香气绝不逊色三味书屋。
回忆一点一点清晰,可现实中却是物非人散。桑葚树早已片叶不留,红红绿绿的菜园子也不知去向,校园没了梧桐。国家下达合并办校的政策后,校园成了村委办公的地方。

二
近十年没有去看看老屋了。它一定老了容颜,弱了身子骨,垮了精气神。听说它的顶儿漏雨了,听说它的墙体裂缝了,听说它的院儿长满了草,听说它的左邻右舍都和它一样孤单寂寞,被主人们一一撇下了。后来,它竟遭遇了易主的命运。
那两扇铁大门还在吗?
铁门的下面是整块的铁皮,上面是用钢筋棍儿焊成的,两扇门的顶上和门楼之间豁了好大一个口,我经常像个猴子般从那爬进爬出。 爹和娘下地了,一把老锁卖力地咬紧大门,这可难不住我,咣当几下,瘦小的身子就钻进那个豁口翻进去了。烧油饼、轧河洛是我最早倒腾着,给下地回来饥肠辘辘的爹娘填肚子的吃食。
老鼠色胆包天。我无缘被邀请参加它们的娶亲盛典,但它们在用纸搭成的隔断上扑通扑通的造反气势,却是吓得我城里的朋友变了脸色。
那台熊猫牌的黑白电视是给我带来荣耀的贵重物品。犹记得,聊斋里令人头皮发麻的呜呜咽咽,挤着眼睛露个缝儿使个胆大看两眼画皮;犹记得,炕上挤着王家大奶、李家大娘,还有前院那个不比我大几岁的本家姑姑。
三
怀念那些老邻居,怀念至爱的亲人。
对门的那个奶奶,辈分大,和我妈一般年纪。她懂得多,知道体育比赛谁得了冠军,认得猪圈旁野生的草叫薄荷。她的嘴伶俐,喷起古事说起古话来一大把一大把,常常引得一帮孩子围着她。
没想到,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时候,她得了病,脑出血,半身不遂,不会说话,躺在床上得人喂饭喂水,端屎送尿。没熬多久,人没了。
李家奶奶人热和。她的故事全村人知道。她刚过门第二天,就担着粪上地,于是入了党。一个巷子里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爱去她家串门。到了饭点,端碗串门的人儿多得像娶媳妇。
她走得时候,我在哪都记不清了。
姥爷走了,在一个天寒地冻的腊月;奶奶走了,又是冷得打颤的冬天;爷爷走了,那天是我订婚的日子;姥姥也走了,和爷爷一样在热烈的夏日。
人啊,就像秋天的树叶,明明昨儿还一树一树的旺盛着,似乎一夜间就七零八落了。
家乡在我的回忆里一遍一遍放映着,兴许是因为我是个念旧的人 。 家乡不应该只在我的回忆里,因为它仍鲜活的存在着,它仍热气腾腾的养育着一代又一代的人。看,爹娘每天不知多少趟,穿梭在它的小街小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