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妒火吞噬的鱼幼薇(终)

鱼幼薇痛定思痛后,最终做出了决定。她在咸宜观出家并改了名字,现在叫鱼玄机。

终日与青灯黄卷为伴,灯下,是无尽的寂寞;卷中,是满纸的虚伪。历经过繁华,这份清苦再难忍受;遭遇过欺骗,方知爱情不属于自己。

既然对人间美好的爱情没了向往,既然求而不得,剩下的便只有各取所需的男欢女爱,以及纯粹肉欲的风流游戏而已,那么,不如索性全然沉沦了罢!

改了名的鱼玄机变了,她不再相信世间真情,继而性情大变,开始纵情声色,滑向堕落的无底深渊。

一位风情万种的绝色女子,一旦脱下了遮羞的外衣,不再顾及颜面廉耻,大胆招蜂引蝶,这无疑让好色之徒亢奋不已。于是,长安城里的富家子弟、浪荡公子等,都闻风而动,争先恐后向咸宜观蜂拥而来。

不过,鱼玄机毕竟是一代才女,有很高的文学素养,那些个纨绔子弟大都只是才疏学浅的绣花枕头,外强中干的酒囊饭袋,实在入不了她的法眼。

唐懿宗咸通七年(866),鱼玄机索性在道观门口贴了一张红牌告示,上面赫然写道:“鱼玄机诗文侯教”。结果,来的人更多了,道观里常常人满为患。

有人打听她与温庭筠、李亿那些爱恨纠葛的旖旎风月故事;也有人慕名前来想见识一下这位“色既倾国,思乃入神”的长安才女;当然更多的,是别有用心的风流文人才子。

一位美丽有才情的女子,既谈过出格的师生恋,又自甘居人妾室,还被正室打出门外,闹的满城风雨沸沸扬扬,与她到底讨教什么诗文呢?

她不过是“以风雅之名,行风流之事”,欲盖弥彰罢了。男人们心照不宣。

确实,品茗、论诗只是托辞,逢场作戏只是消遣,而与可意的男子云雨缠绵才是目的。

如今,在鱼玄机的眼中,那些臭男人只是她的玩物。她乐意看到他们被情欲灼红了的双眼,十分享受他们匍匐在石榴裙下可怜兮兮的样子。尤其当听说那些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男人们,在为她明里暗里争风吃醋时,一种报复的快感,溢满了全身。

我不是被人弃之如敝屐吗?看,现在有的是人为我抢破头呢!你们男人也有今天?想到这,鱼玄机内心充满了轻蔑,继而放肆地大笑起来······

可,笑着笑着,眼角竟然不自主地湿润了。她突然想起了初恋情人温庭筠,又忆起了曾许诺她一世情缘的李亿。要不是他俩,我怎会沦落到今天?

算了,不想了,过一天算一天吧。

如果鱼玄机的故事,就这样发生下去,我想,正常的结尾,或许就是年老色衰后门庭冷落,她在青灯黄卷中孤独终老。然而,上帝并没显出她的慈悲,她铁定了心要鱼玄机为自己曾经的放浪疯狂付出惨重的代价。

而这一切,还是因为一个男人。

陈韪,一名通乐律懂诗词的宫廷乐师,技艺虽不算出众,倒也小有才华,看上去为人谦和,温润如玉。但这只是假象。和很多来道观寻欢的男子一样,陈韪的目的只是垂涎鱼玄机的美色,进而占有她。他开始使出浑身解数哄骗讨好鱼玄机。

面对陈韪温柔的示爱,感情空窗期的鱼玄机一下忘了爱情曾给她刻骨铭心的痛,再次沉沦了。她与陈韪幽会、郊游踏青,宛若恋人。她深信这是一段蒹葭情深的爱情,又一次毫无保留的交出了自己。

她不知,这可怕的错觉,正在将她推向万丈深渊。

有一天,本是陈韪约定来道观幽会的日子,但鱼玄机临时有事外出,便关照贴身侍女绿翘,如陈韪前来,让他稍等。她笃定陈韪一定会耐心等她归来。然而等她回来,却不见陈韪人影,看到的却是面露春色、发簪凌乱的绿翘!

见惯躯体游戏、深谙肉体亲昵的鱼玄机,断定侍女与陈韪私通,行了苟且之事,一时妒火中烧,开始严词逼问,绿翘自然矢口否认。大发雷霆的鱼玄机动用鞭刑拷问,绿翘一味狡辩之余,反而数落起主人的风流韵事,振振有词说“练师欲求三清长生之道,而未能忘解佩荐枕之欢”,言外之意是嘲讽鱼玄机整日说着要清心求道,却难断红尘情事。

贱丫头,竟然敢顶撞挖苦主人,你活腻了!鱼玄机一时恼羞成怒,所有的委屈愤懑涌上心头,气急败坏之下,竟将绿翘活活打死了。

好歹鱼玄机也算当时的京城名媛,最不济也是天下第一名妓,此案一出,天下哗然。很多与她交往过的文人都替她惋惜,为她求情。

鱼玄机本罪不至死。按照唐律,如果奴婢有罪,主人不经官府就擅自杀人,只需杖责一百。但如果奴婢无罪,主人无故就杀人,那就要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也就是说,以当时的刑法而言,就算是从重量刑,鱼玄机至多获刑一年而已,何况还有那么多文人替她求情。但倒霉的是,她遇到了酷吏温璋。

时任京兆尹的温璋执法严苛,对于再细小的罪恶都施以重刑。他从内心深处就看不起鱼玄机这样的轻薄女性。那么多文人士子替她求情,更让他觉得不安。一群饱读诗书的文人,不去探寻孔孟之道,反倒围在一个轻薄道姑身边,为她神魂颠倒,这不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吗?此风坚决不可长。

就这样,京兆尹反其道而行之,从重发落,最终判处年仅27岁的鱼玄机死刑,当年秋天执行。

也有野史称,温璋因追求鱼玄机不成而怀恨在心,所以假公济私,将鱼玄机处了极刑。

在污浊肮脏的监狱里,鱼玄机开始反思过往,写下了《狱中作》,其中两句写道:“明月照幽隙,清风开短襟。”

明月从门缝中照了进来,清风也吹开了我的衣襟。这是一种多么清明,多么纯净又多么淡泊的心境。

大概在这一刻,鱼玄机这么多年的不甘、不安终于放下了。这一刻,她不是穷凶极恶的罪犯,不是放浪形骸的女道士,不是被抛弃的小妾。她只是一个诗人。

如果当初遁入道门时,她还对爱情心存幻想,对红尘有所留恋,踏入狱门时,她已经放下。只是这份释然和醒悟,来得太晚太晚了。

放荡不羁的她,因爱情而生,为爱情而死。她对爱的执着,那样炽热,那样浓烈,即使知道错付了人,依然如飞蛾扑火般不管不顾,直至将自己烧成灰烬。

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男人,对她的死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温庭筠故作矜持,顺水推舟;李亿自私负心,始乱终弃;陈韪花花心肠,喜新厌旧。

当然,罪魁祸首是封建虚伪的道德礼教、黑暗的制度以及男权社会的无情碾压,我相信这才是一代才女无奈自甘沉沦,走向堕落,走向毁灭的最大原因。

好在,唐朝的天空容不下鱼玄机的爱情和雄心,终究容下了鱼玄机的诸多诗章,甚至,容下了她“才媛中的诗圣”称号。正是她和李冶、薛涛、刘采春一起,倔强地从社会最阴暗最卑微的角落里开出花来,给唐诗这座芬芳绚烂的百花园,描画上一道独特而靓丽的风景。

是的,哪怕只是一朵野百合,但野百合也有春天,野百合也是春天。

谨以此文,致敬中国古代那些才华横溢勇敢追求爱情而又命运多舛的女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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