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杨急匆匆的从办公室出来,一边把胳膊伸进西装袖子里,一边对前台乐乐说,等会如果有人来,不管他要做什么,你们都别阻止,离远点就行。说完就冲进电梯间下了楼。
很快,公司进来一个老头,戴着一顶红白相间的帽子,上边还有“醉仙鸭”三个字,手里提着一根木棍,对着乐乐问,杨力财在不在?
成弦月看到老头,脑袋轰的一下就炸了,这不是张黎她爸嘛,他怎么来了?头上戴的帽子跟张黎给自己看的照片里一模一样,想不记住都难。
她赶紧转过了头不敢接话,心脏嘭嘭直跳。
乐乐非常机灵,谨慎的说,杨总两天都没有来了,您找他什么事,需要我帮您联系吗?
老头气呼呼的说,不用,他办公室在哪?
乐乐伸手指了指公司东面那两扇紧闭的大门。
老头也不难为了乐乐,拖着棍子就到了老杨办公室门口,在大家的疑惑的目光下,一脚踹开大门,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紧接着里边传出来叮叮咣咣的声音,听起来,老头应该是抡圆了棍子,把老杨办公室里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
公司的人都被惊得不轻,上班这么多年,这种阵仗还真是不多见。
乐乐也略显慌张,就给老板发消息问,来了个老头在你办公室砸东西,要不要报警?
老杨回复,不用,你们别靠近,保护好自己就行。
办公室里的动静持续了五分钟左右,估计老头看能砸烂的东西都砸完了,气也消得差不多了,就把棍子往这片狼藉里边一扔,径直走到门口,没有搭理任何人,扬长而去!
乐乐又给老杨发消息说,老板,老头走了。
没几分钟,老杨从电梯里出来,走到大门口并未进来,而是对着乐乐说着什么,看嘴型是问,走了?
乐乐站起来,说:“走了,杨总,快十分钟了,只是你办公室……”
“无所谓。”老杨摆摆手,突然就乐了,大步走进来说,“砸就砸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说完就走向办公室,还哼起了小曲,完全看不出来这件事对他有任何影响。
成弦月看到老板回来,就快步跟了过去,她心里非常紧张,生怕老杨看出端倪。
老杨在办公室门口朝里扫了一周,转过身对她说,联系之前给咱装修的公司,一模一样再来装一遍!
成弦月看老杨并没有怪她的意思啊,心里一下轻松了许多。
2.
老杨叫杨力财,经营着一家投资担保公司,那几年,这类生意很火爆,几年间,他就挣了很多钱。
为了让上门的客户感受到公司的实力,老杨在装修上下足了功夫,他对装修公司说一定要做到八个字:金碧辉煌,高端大气。
来公司考察的客户,在明亮的灯光和反光地板的加持下,几乎晃到睁不开眼,公司大大小小的角落都是茶柜,瓷器和红酒架,墙上还有一些本地名人的墨宝和丹青。
老杨办公室更是近乎奢靡,不光外边这些东西一件不差,成套的红木家具处处彰显着奢华,两个大茶台上光是茶具就有十几套,架子上好茶名酒不胜其数,班台后边的大柜子里装满了各类著作,墙上全是老杨与一些社会名流的合影。
来过的人都暗暗惊叹老杨广泛的社会人脉和雄厚的资金实力。
都说美女就是资源,老杨同样深谙此道,人力资源部不遗余力的高薪聘请美女,会以助理的名义安插在各个部门,这也是同行和客户谈到公司必然提及的一大亮点。
老杨在下楼前收到张黎一条信息,说她爸不知道在哪听说了她俩的事,骂的她狗血喷头,手上还有公司地址,这会正要去找老杨算账,让他快想想办法,千万别伤到老头子。
老杨让张黎把心放肚子里,然后他就打算下楼躲一躲。按说他这么大老板,跑出去躲着有点丢面子,但是老杨这个人是绝对的务实派,从来只看利弊,别人怎么说,他一点都不介意。
张黎,是成弦月两个月前刚招来的董事长助理,专门负责老杨的日常行政事务,当然也包括老张的饮食起居。
公司的员工都知道老杨私生活混乱,女朋友多到数不清,但是他这个人有个特点,从不在公司动女员工,哪怕再喜欢也能保持克制,他的女朋友都是以助理名义招来的新人。
成弦月有一项很重要的工作是每三个月帮老杨招一个合适的助理,说是助理,其实干什么大家心知肚明,招聘启事上写的很隐晦,但是懂行的人一看就明白。
老杨的助理每三个月换一次,从无例外,用他的话说,时间太长容易发生真感情,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要防患于未然。
成弦月本来不屑做这种事,她觉得是在糟蹋自己的专业,可是老杨开出的薪资她实在是拒绝不了,两个月前她是一时物色不到合适人选,就想到了跟她合租的张黎。
3.
半年前,成弦月跟前男友分手后,单独租了一套两室一厅,想找人分担房租,就在网上发了招租启事。
来看房的人不少,但是成弦月都没挑中,她想选一个正常上下班,作息规律,人际关系简单又卫生习惯好的人。
张黎是阳城边县人,长的很漂亮个子又高,白白净净打扮入时。她说自己来阳城不久,在本地没有朋友,有轻度洁癖。成弦月一听,这不正符合自己要求嘛,就问她上班时间,张黎说八点上四五点下。
成弦月看她上班时间跟自己差不多,也就是下班早一会,见了这么多租客,她也不想再折腾了,于是就定了张黎,两人签了合同,把次卧租给了她。
张黎住进来一周,成弦月就发现情况不太对,这跟她说的有点就不一样啊,仔细一问,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张黎在一家商K工作,是晚上八点上班,凌晨四五点下班!
成弦月不乐意了,倒不是因为其他原因,主要是卫生间和洗衣机是共用的,在这种场合上班,她认为自己风险太大。
张黎听她这么说,也跳了起来,说自己一时找不到工作,这只是过渡,她仅仅就是陪人喝酒又不是卖,凭什么这么看不起人?
她边说边哭,说疫情刚过,父亲的烤鸭店生意受影响,快倒闭了,她想给父亲拿点钱帮他撑下去,那个店父亲开了十几年,家里开销和她上学都是卖烤鸭攒出来的,还拿出一张照片给成弦月看,照片上一个慈祥的老头,头戴一顶绣着“醉仙鸭”三个字的帽子正在做烤鸭。
成弦月心一软,就安慰她先住着,又劝自己说,好在她后半夜回来动静并不大,生活习惯也还行,那就观察一阵再说吧。不过,她还是在网上买了消毒液,酒精喷雾和一次性马桶垫。
4.
张黎喜欢网购零食,每次都会大方的分给成弦月不少。
成弦月也不愿意老是受人恩惠,老家的苹果、黄桃熟了也会给张黎多带一箱,上回拿来的冬枣又脆又甜,张黎赞不绝口,说剩下的想发回去给老爸尝尝,成弦月二话没说,要来张黎老家的地址,给老爷子发了两箱。
二人熟悉了之后,时常一起出去吃饭,周末也会在家做顿火锅或是地方菜。
张黎发牢骚说,女人真是不适合熬夜,自从去KTV上班,昼夜颠倒,不光脸上总长痘,下午起床口苦口臭,现在好了,连大姨妈都不规律了!
成弦月就建议她换个工作。
换哪去?你把我招到你们公司去!
本是一句玩笑话,但是后来成弦月给老杨实在是找不到合适人选的时候,还真想起了张黎。
她毕竟也在职场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有自己的小心思,当晚回去就给张黎说:
“阿黎,我们老板要找个助理,月薪两万,要好看,能喝酒,会应酬的女生,你想不想去?”
“啥助理啊,一月给两万,我都挣不了两万?”
“老板的老婆孩子都在新加坡,他想找个女朋友。”
“月子,你这是让我去当小三啊?”
“小三咋了,有的人相当还当不上呢?老板很大方,几万块钱的包送出去眼睛都不眨。”
“我这条件能行吗?”
“这还真不好说,一天来好几十个面试的,老板都看不上,你要能接受,我安排你去试试。”
“可以啊,你给我安排,要是能去我请你吃大餐。”
“你不再考虑考虑?老杨快45了,长的也一般,除了有钱没有优点。”
“考虑啥呀,挣钱要紧,年纪大的男人需求不大,好应付。”
成弦月略感惊讶,这种事能这么草率的决定吗?但是想到张黎在夜场上班,可能见怪不怪吧。
过了两天张黎问起这事,成弦月吞吞吐吐说,老板已基本选定了一个。
张黎有点急眼,就说,你给我想想办法啊,我真的很想去,成了我会报答你的。
成弦月说,也不是没有办法,我可以在她的背调上做手脚,让她通不过,但是这事我要承担很大风险。
张黎明白了,就答应每月工资的10个点抽给成弦月,成弦月假装推辞了两句,顺势要了15个点。
5.
在成弦月的运作下,加上张黎的自身条件好,她很快就顺利入职。
当晚,张黎请客,马红飞也在。
马红飞是张黎的发小,以前就到家里来过,成弦月当时还很疑惑,有发小在阳城为什么两人不住一起还要跑出来合租?张黎说,夜场毕竟不光彩,怕马红飞说漏嘴传回老家丢人,还让她在马红飞面前不要提自己的职业。
饭桌上,张黎说现在去成弦月公司上班了,马红飞愣了一下,似乎不可置信,随即就举杯恭喜她。
张黎让马红飞以后多来玩,周末大家一起做好吃的。成弦月暗叹,张黎之前生怕别人知道自己的工作,现在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的工作,要是马红飞知道她口中的CBD白领是陪老杨,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张黎到底在夜场工作过,深谙情绪价值的意义,每天哄的老杨乐呵呵的,一月未满,换了好几身名牌行头不说,光脖子上那个链子,成弦月觉得顶自己三四个月工资没一点问题。
发工资当天,老杨和张黎一起出差了,成弦月显得很焦躁,她担心张黎承诺的10%兑现不了,但是又不敢冒然发消息询问,毕竟在公司,两人假装刚刚认识,要是被老杨看见,自己也难辞其咎。
三天后张黎回来,给成弦月带了一套价格不菲的化妆品,小票上显示五千多,成弦月虽感意外,但是并不领情,她猜这礼品一定是老杨花钱买的,张黎这是想赖了自己的三千块。
成弦月感觉像是吃了死苍蝇,总不能因为这事跑去给老杨摊牌吧?损人不利己的事她可不干,但是却咽不下这口气。
6.
张黎三个月的期限很快就到了,但是成弦月并未接到给她办理离职手续的通知,就私下问老杨,老杨说这几天就办!
成弦月心里啧啧称奇,这老杨换女朋友从来都是以三个月为期,一天都不拖,这次居然破了例,看来张黎还是有手段啊。
晚上她就问张黎接下来怎么办?张黎说老杨答应给我20万分手费,他不给我就不走,大不了闹一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成弦月有点佩服张黎了,这事要是换成自己,到期肯定就乖乖走了。常听说,给人做三这碗饭不是你有一副好皮囊就能端上碗的,还得靠脑子!自己今天算是理解了。
张黎照样每天去公司,以前怎么样现在还怎么样。老杨也看不出有一丝一毫的变化,谁能猜到他俩正在谈判分手的价码呢?
这就叫段位!成弦月心里懊恼自己大脑简单。同时,更是窝了一口气,张黎是她想办法送到老杨身边的,自己的好处费没拿到,还搞出这么一档子事,她觉得有点对不住老杨。
成弦月想来想去,她得应该找张黎谈谈,工资的15%按下不说,这二十万到手,总归要给自己分一点吧?
张黎这次倒是出乎意料的爽快,说她本就打算要给成弦月转钱的,她能到公司上班,成弦月确实是出过力的,况且给老爷子寄水果包括对自己的好,这些都是真心诚意的,于是就给成弦月转了六千六百六十六。
成弦月心里舒服了不少,两个人的关系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
7.
老杨办公室被砸后,张黎当晚回家就质问成弦月:
“是不是你给我爸说了我的事,我就纳闷,他哪来的公司地址?”
“你搞笑吧,大姐,我怎么知道你家住哪?”
“呵呵,你好好想想,你给我爸往老家寄过水果!”
“我X,张黎,人要长良心啊,那是你想让你爸尝尝我家水果,我才给寄的,真是好人难做!”
“你肯定是觉得我上月没给你那3000块钱,怀恨在心吧?可是你也不吃亏啊,那一套化妆品5100呢!”
“你血口喷人,我没有。”
“不是你还会是谁?总不会是马红飞吧?”
张黎一句话出嘴,瞬间表情就变了,她提起马红飞完全是无心之举,毕竟经常来往密切的也就她们三个,可是仔细想来,弄不好还真是她。
张黎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就愣在了那里,死死盯着成弦月,但脑子里却全是马红飞。
她自从跟了老杨,吃的用的都上了一个大档次,你要说马红飞不怀疑,那也不太可能。马红飞好几次问她到底做什么,她就说是董助,现在想起来,当时马红飞的表情完全就不相信。
马红飞还劝张黎花钱别太大手大脚,要省一点,张黎仔细想想,当时马红飞的话里有股子酸酸的味道,她一定是嫉妒自己现在的生活,跑回老家给老爷子告了密。
张黎看成弦月解释了大半天,脸都涨红了,并不像撒谎的样子。
如果是马红飞,这一切就能说通了,她跟老爷子很熟悉,总去店里,老爷子经常送她鸭架吃。
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发小,不管她是嫉妒还是想劝自己上岸,干出这种事都不可饶恕,她完全可以给自己好好说啊,干嘛把老爷子拉进去,要是老头子气出个好歹,马红飞死都补偿不了。
张黎越想越气,但并不打算再去质问马红飞,既然确定是她,这个事情到此为止就是对自己最大的保护,如果两人大吵一架,传回老家去,伤的都是她的脸面。
张黎开始疏远马红飞了,偶尔见面,说话也阴阳怪气,爱搭不理的。
8.
张黎她爸这么一搅和,她在公司肯定是呆不成了,看着办公室里一片狼藉,张黎也很愧疚,这可是笔大损失,自然也不好意思再提20万的事。
老杨倒也敞亮,说不会追究张黎她爸的责任,他愿意给张黎多转一个月工资,两人就此结束。张黎虽然心里不情愿,但也不得不接受。
张黎现在不敢接她爸的电话,只是给老头子发语音说,自己已经离开公司了,过两天就回老家给他解释清楚。
事情过去两周,成弦月因为心存内疚,更怕老杨迟早知道这事跟她清算,就打了辞职报告。
两个失业的女人晚上打算喝一杯,就给马红飞打了电话,这事因她而起,她不能置身事外。
喝到中途,三人都起了酒劲,马红飞就问你俩怎么都辞职了?
张黎骂道,最近水逆犯小人,有人给我爸告密。
然后就把她爸怒砸办公室的事说了一遍。
马红飞惊到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就说,老叔还有这么刚烈的一面啊?那你这回去怕是要挨顿打!
张黎闻言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杯子一摔,站起来指着马红飞说,你少装好人,就是你说的。
马红飞瞠目结舌,好半天没说出话来,她本就言短,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发誓说要是她干的,全家死光光。说完目光直往成弦月身上瞟。
成弦月看张黎也望向自己,忙跟着发了毒誓。
三人互相怀疑,但谁都没有确切证据,最后不欢而散。
嫌隙已生,怕是再难亲密无间!
办公室里,工人们在施工,老杨正坐在洽谈室跟前台谈话:
“乐乐,你上次去那里没人认出来你吧?”
“放心吧,我给那老头看照片的时候,戴着口罩,我说我是杨力财的女儿,留下地址我就走了,前后不超过两分钟。”
“还是你办事利索,20万让砸了烧了,都不能落在这些贪得无厌的女人手里,什么玩意儿!”
“还是你高明啊,姨夫。”高乐乐对着老杨竖起大拇指。
“给你说多少遍了,公司里不要叫我姨夫,还有,这件事一样,在你二姨面前口风要紧。”
“二姨,谁是我二姨?我心里只有老板,谁给我发钱我就认谁。”
“孺子可教!”老杨赞赏的对乐乐笑了笑,然后掏出手机,点了几下。
乐乐看到老板转过来的两万块钱,立刻起身,两指并拢对着老杨行了个礼,语气夸张的说:为老板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