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有一位陕西的朋友，当你问他：“你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
也许你会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北方”，但也可能，对方会给出一个令你摸不着头脑的回答：“南方。”
提起陕西，你可能会想起十三朝古都的西安，想起红色革命根据地的延安，最后以一句“西北五省之一”为其落笔定调时，似乎也默认了这片土地上尽是北地的苍茫。
然而，陕西从不甘心被如此简单地定义。它既拥有西北的粗犷，又蕴藏着江南的婉约。
正如“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所言，秦岭-淮河线不仅是中国地理南北的分界线，更塑造了陕西南北各异的风貌。当你穿越秦岭的层峦叠嶂一路向南，一幅截然不同的陕西画卷便会在你眼前徐徐展开。
既是南方，又怎能少得了“淮南橘”？
橘子在中国栽培距今已有4000多年的历史了，作为冬季的时令水果，已不是什么稀奇玩意了，可橘子树、橘子园对我这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人来说仍有着神奇的吸引力。
在我的印象里，橘子总是带着鲜明的“南方印记”。无论是江浙地区温润如玉的蜜橘，还是两广一带热烈饱满的宽皮柑，都深深符合我对南方风物的想象。而在北方万物萧瑟的冬季，我常忍不住想象：南方的橘园该是什么模样？橘子树是否也如北方的苹果树般朴实无华？橙红的果实挂满枝头，又会是怎样一番憨态可掬的景象？这些杂乱无章的遐想，总在我闲来无事时悄然浮现。
现下是冬季，正是感冒多发的季节，小姑娘也没能幸免，只好请假在家休息，到周末总算康复了。为了让她出门透透气，我们便开始琢磨周末的去处。恰在此时，偶然从社交平台上看到，汉中的城固县竟有一处橘园。
“陕西还有橘子园？”这倒有趣。带着几分好奇与怀疑，我们定下行程：先去汉中游玩，返程时去橘园一探究竟。
周六早晨一家人起了个大早，连平时上学总赖床不起的小姑娘也在朦胧的晨光中爬了起来，兴奋地催促着快点出发。
从家中出发，一路向南行驶，高速公路两侧被巍峨的秦岭山脉环抱，山间植被绿意盎然，就像有人均匀地撒上了一层细腻的抹茶粉似的。随着车辆的行进，这片绿意不断后退，小学课文中所描绘的“连绵起伏的山脉”在这一刻跃然眼前，化作了实实在在的美景。天气不算明朗，太阳仿若一位娇俏的姑娘，披着白云面纱，在云层间轻盈地穿梭，时隐时现。
再往前行驶，便是连绵不断的秦岭隧道群。每穿过一条隧道，就是翻过了一座山。在翻过无数座山之后，眼前骤然出现一片聚集的村落——三层小楼，屋顶呈三角结构，我那有限的地理知识在心底轻唤：这就是南方了。
道路在田野中间延伸，两旁整齐的田地里，还留着上一季的秸秆，而空闲处已种满绿油油的蔬菜。虽是隔着一层车窗，我却觉得，此刻连风也忽然变得温柔起来。
在酒店享用了午餐后，原计划是出去走走，可天公不作美，饭还没吃完，窗边的池塘里就泛起一圈圈涟漪，而且越来越密，很快便连成一片跳动的水花。雨似乎已经酝酿了太久，终于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外出的计划只好搁浅，改成在屋内泡汤。
工作人员随之也送来了今日的入住果盘——一盘橘子。看到橘子的那刻，去橘园的想法又坚定了一分：橘子果真是当地特色！
可这想法来得快也去得快，在我满怀期待地将第一瓣橘子送入口中时，预期的酸与甜，皆没有出现，却是一股淡淡的苦涩，橘瓣咬开也丝毫没有什么橘汁，整个口感就是干巴巴的。我不禁开始怀疑：果然还是刚过秦淮线，种出来的橘子也就勉强能称得上橘子吧！
因昨天的橘子令人大失所望，第二天我和亮哥都失去了兴趣，不愿前往。于是，我们改变了计划，决定去爬山。我们选择了当地著名的龙头山作为目的地。开车到山脚，然后乘坐缆车，再乘坐云梯，即可到达半山腰。我们沿着半山腰的步梯继续前行了一段，顾及孩子的体力，便决定折返。
下山后，刚坐进车里，亮哥打开导航准备回家，小姑娘却突然质问道：“我们还没去橘园呢，怎么就回家了？”
我两皆是一愣：“我们不是说好，不去橘园，改爬山吗？”我们试图向她解释。
“不行，我还是想去橘园。”小姑娘说得理直气壮。
我两对望了一眼，只好改道去橘园。橘园的方向和回家的方向也算一致，只是在中途得下高速绕行一段。下了高速，跟随导航，在乡间小路上东拐西拐一个多小时后，终于看见了“神奇桔乡”的牌匾。我们抱着“看看橘子树也好”的心态下了车。
沿着坡道缓缓上行，道路两侧便是成片的橘园。一棵棵橘子树虽不算高大，但枝干却遒劲有力。枝头挂满了橙黄色的橘子，橘子顶端又覆盖着墨绿色的叶片。对于我们这些首次目睹橘园的人来说，眼前的景象新奇又令人沉醉，之前因那颗苦涩橘子而起的失望，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坡道的两边有很多果农在卖橘子，我们走到一位阿姨的摊位前，询问哪里可以摘橘子，阿姨立马热情的迎上来，拿出一颗橘子让我们品尝，又告诉我们他们家的橘园就在前面不远处，可进园采摘。
我在犹豫间已剥开了手中的橘子，一瓣橘子入口，酸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迸发开来，细腻的果肉也颇为爽口，既没有之前的干涩，也没有过于甜腻或过分的酸，酸甜的比例都恰到好处。小姑娘也满足地对我说：“妈妈，这个橘子好好吃！”我和亮哥相视，满眼惊喜。
阿姨在原地继续售卖橘子，指派大叔带我们进园。
远观和身临其境还真是大有不同。当我踏进橘园地那一刻，突然感觉自己好像进入了山脚下的童话世界，远处的高山依旧苍翠挺拔，山顶上漂浮着几朵棉花般的白云，橘子树如同一座座绿色的城堡，里面住满了橙黄色的小精灵，每一个小精灵都圆滚滚的，甚是可爱。
大叔热情地摘下一颗饱满的橘子，递到我跟前：“尝尝，这个品种挺甜的。”
亮哥和小姑娘跟着大叔的指引，一路忙着采摘，我却流连于这美丽的风景，一个劲儿地拿着手机拍照。
当夕阳为这片橘园镀上温暖的金色时，我也加入了采摘。拿着大叔提前备好的剪刀，顺着橘子连接枝干的细梗处轻轻一剪，橘子就“扑通”一声落入我的手心。小姑娘不停地在橘园中穿梭，挑选自己喜欢的橘子，小小的手还不太会使唤摘橘子的剪刀，只好和亮哥一起合作，一人接橘子，一人剪枝丫，简直堪称完美搭档。
没一会我们就摘了几箩筐，除了父母和哥哥姐姐的份，我们自己也留了一大袋。离开时，天色已暗沉，还没上高速就全黑了。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小姑娘握着一颗刚摘的橘子，困意渐浓却仍舍不得放下，呼吸里还带着一丝橘瓣的清甜。我看着手机里刚拍的照片，不禁对这片土地产生了好奇。
查阅一番才得知，原来城固县的橘子最早可追溯到西汉时期，距今已有2000多年的历史，在唐宋时期，甚至是皇室贡品，在当今也是多次获得国家级奖项。
作为我国柑橘种植的最北缘地带，汉中城固县能够盛产柑橘，完全得益于其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县城北部的秦岭山脉犹如一道巨大的天然屏障，有效阻挡了冬季南下的冷空气；而南侧的巴山山脉则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夏季暖湿气流的直接冲击。身处秦巴山地之间的汉中盆地，又得汉江及其支流湑水河水系滋养，共同构成了一个气候温和湿润、四季分明的北亚热带小气候区。
尤其神奇的是城固县桔园镇一带。这里地处秦岭山谷的谷口扇形地带，因受“狭管效应”而产生的谷风终年吹拂，使得该区域冬暖夏凉，成为无霜期长达数百天的“天然温室”。独特的河谷地形与局地环流，配合肥沃的土壤，共同造就了这片位于柑橘种植临界线上的“风水宝地”，也孕育出具有独特“酸甜型”风味的城固蜜桔，又称“升仙橘”或“第三种橘子”。
“第三种橘子”将酸甜的比例调配得恰到好处，就如同这片兼具南北特质的山水一样，既有北方的沉稳厚重，又兼备了南方的细腻柔情，就如同你那位南方的陕西朋友一样。
“第三种橘子”以其独特的口味，向人们诉说着独属于这片土地的韵味：多元与包容。秦岭-淮河线也不单单是地理课本上的固有名词，而是前人历经千百年来得智慧结晶，它来自于生活，来自于山川河流，来自于万物生长的规律。
我们也在品尝一颗橘子的过程中，悄然读懂了陕西那难以简单定义的丰富与深邃，读懂了这片土地在时光流转中沉淀下来的独特魅力。
而那个执着要去橘园的小姑娘，或许比我们更早懂得，有些美好，需要亲自去探寻，去触摸，去品尝，才能真正感受到它独有的滋味，就像这“第三种橘子”，不亲口尝尝，怎会知道它竟如此酸甜得恰到好处，如此令人难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