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会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你过来一下!”肖局长电话那头的声音显得很疲惫。

我急忙起身去局长室。我的办公室在三楼第三间,局长室在第一间。

“肖局……”

“你通知下去,今晚七点钟开个职工大会。你把市局那几个文件打出来,到时给大家传达一下。”

“乡镇分局通知吗?”

“嗯……算了。但附近三个乡镇分局的党员要参加。职工会结束后,顺便把这个月的党员大会开了。你准备点学习资料吧。”

“好的肖局!”

肖局长两眼通红,眼皮浮肿,满脸疲惫地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大转椅上,脸上还带着昨夜的宿醉,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他穿一件黑西服外套,内衬灰色羊毛衫,羊毛衫的领子让双下巴更突出。

由于长期生活不规律,才四十三岁的年纪,他已早生华发,看上去至少五十岁。

“还有其他事吗,肖局?”

“没有了,你去吧。对了,做好考勤,不准随便请假。要请假的喊他来找我!”

“好的,肖局!”

他说完像猪一样哼了一声,有气无力地往后重重一靠,显出圆滚滚的大肚子。

作为办公室主任,开会和组织开会是我的核心工作之一。各种各样,名目繁多的会,有上级开下来的视频会,市局领导组织的调研会、业务会,县里需要我们参加的会,组织单位人员开的大会小会等等。我整天穿梭在各种各样的会场,从几百人的大会,到几十个人的中小型会,再到十来个人的神秘兮兮的袖珍会,统统见识了个遍。从刚开始的新鲜好奇,到现在的不胜其烦,都快让我患上开会恐惧症了。而最让我头痛的是召集机关职工开会!

要是哪天我这办公室主任干不下去了,原因只有一个:开会把我给毁了!

言归正传。接到开会的指示,我得第一时间把会议通知发下去,动作稍微慢点,就给有些人留下了钻空子的机会。当办公室主任半年来,这是我学到的重要一课。

我快速编辑好会议通知,反复检查了两遍,看看语句通不通顺,有没有错别字,然后群发点了出去。

在会议通知的最后,我特别强调,“因特殊情况不能参会的,请直接向肖局长请假,办公室不受理请假事宜!”不过,这句话多半是画蛇添足。

几乎就在通知发出的同时,我便收到了一条私信,是稽查室田稽查发来的。田稽查五十二岁,绰号田鸡。

“你早点通知喽,刘主任!每次都是这样(愤怒)。我都快到Z镇了,今天我要跑好几个分局检查呢!”

我真是被他气笑了,现在刚八点十五分他就下乡了?真是闻所未闻啊!不叫你开会时你屁股就像长了根钉子,整天钉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盯着电脑看电影,几个小时不带眨眼的,一喊开会你就下乡,一喊开会你就下乡!你跟开会有不共戴天之仇吗?

“你晚上七点钟赶到就行了。”我毫不客气地回复他。对他们这些老兵痞,要雄起才行!否则他们会得陇望蜀,步步紧逼。

“各个分局都是烂摊子,我得一一去给他们规范,那帮家伙跟猪一样蠢,手把手都教不会,我有什么办法?说不定今晚上都回不来了。你给老肖说一声喽!”

工作到晚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伟人说人的正确思想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的这份突如其来的责任心,想必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吧?

“对不起,田稽查,请你直接跟肖局请假吧,他是这样交代我的,我确实爱莫能助,请理解!”

他不再吭声。但肯定在破口大骂。

我的手机响个不停,信息如潮水般涌来,这里不妨摘取其中的几条,以飨读者。

信息一:

“刘主任,我小孩发高烧,今晚要去医院输液。(大哭)”

“每次开会你小孩都发高烧,你就不盼你小孩点好?再说不能白天去输吗?”

“白天我跟他妈妈都没空,只有晚上去呢(眼泪汪汪)。”

“晚上把你小孩输液的现场视频发一个给我。不过分吧?”

“那……我看他爷爷有空没。”

信息二:

“主任,我今天过生日,晚上约好了朋友去唱歌,麻烦准假!(两个抱拳)”

“好像你前段时间才过生日吧,忘记你发的朋友圈了?”

“不会哦……那是我阳历生日,今天是阴历生日。”

“生日你都要过两个,你他娘的还真是个人才!”

    我在想象中模仿李云龙的说话风格。

“开玩笑的,其实是我老婆过生日,满二十六。不信你可以查!”

“我查你脑壳,少来这套!”

信息三:

“刘主任,我下午要上贵阳参加培训,不得来开会,特备案(偷笑)!”

“一路顺风,美女。去多赢点钱哈!”

明明是我通知她去贵阳学习的,肯定是备案了的,她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信息四∶

“主任,我痔疮越来越大——肖局长都知道的——再也不能拖了。我下午要搭他们方便车上贵阳动第二次手术。请您批准!(双手合十)”

“好,歪哥,祝你早日康复!”

歪哥就是个奇葩,见人就介绍他那颗痔疮,也不管别人有没有兴趣,是不是重口味。仿佛那颗痔疮是他获得的最高荣誉勋章。从痔疮的发展历史、形状大小、身体感受、到手术过程、术后保养等等,他介绍得比国家档案馆的资料还详细。然后不由分说,他掏出手机就往你眼前凑,让你看看那颗被割下来的痔疮。他满脸自豪,好像他是个英勇杀敌的战士,向人们展示他体内取出来的一颗子弹一样。

有一次他在我办公室讲了整整一个小时,最后例行让我看照片。盛情难却,我不好闭眼睛,只得勉强看了一眼。那颗血淋淋的、硕大无比的痔疮,整整两个月啊,就像钉在了我的脑子里,拔都拔不掉!最可气之处在于∶只要一吃饭,那颗痔疮便在脑子里活灵活现地出现了,让我倒尽胃口,差点得了厌食症。

信息五:

“兄弟,晚上要陪个重要的客户,特请假(四个抱拳)!”

“朱主任,你是支部委员,今晚还要开党员大会呢!”

“好不容易维系的客户,讲都讲好了!要不这个项目你们领导来做,我不管了!”

“那我还是建议你直接跟肖局说一声,他说可以就可以。”

“我这可是在给你们领导卖命呢!”

“那我们又是在为谁卖命呢?再说了,没给你工资报酬吗?”

这是一个党员干部该说的话吗?很多话我早就想不吐不快了,碍于他资格老,不想直接触及他的灵魂和职位。

还有痛风发作不能来的;有父亲住院要陪护的;有母亲过生日,要全家团聚的;有晚上要拜访客户的等等等等,都是一如既往的陈词滥调。不再赘述。

期间还接待了一位大姐和一位大哥的“来访”。

来访者一:档案室李大姐。更年期的李大姐,性格喜怒无常,就像六月的天气,说变就变。但她有一个大多数女人不具备的优点,从不乱嚼舌根。

“刘主任,哪里有你们这样搞的,天天晚上开会,天天晚上开会!老实我们职工是牛马吗,我们的家庭都不要了吗?”

“唉唉唉,大姐,怎么叫着天天晚上开会呢,请你说话实事求是点行不?自从肖局长来后,我们到底开过几次会?现在都十月份了,今年的职工大会才开过几次,你摸着良心说,是不是才三次?”

“反正我就是不来,你们爱咋咋的……工资没有两分钱,就知道折磨人,不把职工当人看,简直一点人性都没有了!”

“行吧,大姐,你也不要发脾气了,你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好吧?”

“刘主任,你这话说得稀奇,好像我经常不来开会似的!哪一次通知开会我没参加?倒是有些人从不参加开会,你们管过吗?当真我们老实人好欺负吗?”

我不再接她的话茬,任由她发泄她的情绪。她需要一个发泄情绪的对象,在家里肯定是她老公,在单位也就我能忍她了。这时候她最好的闺蜜,财务室李会计就会恰到好处地出现,喊她一起去吃早餐了、上街买菜了等等,想方设法把她引开,否则她能从盘古开天辟地,说到未来的星际旅行。李会计是我的直接下属,人送外号财神爷,很善于跟我打配合。

来访者二:渠道部张主任,五十岁,绰号老鬼。他是单位最令人心生忌惮的两个老家伙之一。另一个是田稽查。他们合称“玄冥二老”。只是这“玄冥二老”势同水火,相互拆台、背后告黑状是他们的常态。单位职工私下对他们的评价就四个字:卵名堂多!

“刘主任,听说今晚上要开会吗?”

“是啊,群里都通知了的!”

“那我需要参加吗?”

“当然了,张主任,你是部门主任,你都不参加谁参加?”

“你们领导班子坐下来开不就行了吗?非要把我们职工拽到一起来干嘛?”

“张主任,你怎么说起外行话来了?你在分局当局长的时候,难道也只是你们两个局长坐到一起开?”

“下班时间开会发不发加班工资啊?”

“张主任,你可真会开玩笑!要不这个问题你跟肖局提一下?如果真发加班工资,我岂不是也沾了你的光?”

“哈哈哈,小伙子,你尽拿你张哥开涮,张哥还是很讲政治的!当初选办公室主任的时候,我就竭力推荐你,看来我的眼光没错!呕啊……”

他像牛一样长叹一口气,打了个饱嗝,一摇三摆地走了。他去隔壁局长室跟肖局聊天去了。

期间接到两个电话。

电话一:单位客户经理刘姐。语气有些急促。

“兄弟,晚上请个假!看嘛,我老公正跟我扯皮。那个烂杂种,你又不是不晓得他那个德性,我晚上一出门,他就说我去骚,去找情人,唉呀妈耶,心里才烦啊!原谅一下姐,麻烦给我签个到好吗?”

“好吧姐,不过希望你尽量能来,今天的会议内容很重要。”

“调整岗位工资那个吗?我早就知道了……你妈二三十元,太寒酸了!不过,等会儿看嘛。谢谢兄弟啊!”

唉,刘姐,一大早就借跑业务之名出去打麻将去了吧?而且直接在麻将桌上给我打电话,也不知道掩饰一下!

电话二:Z镇分局青年女职工,党员小何。

“刘主任,不好意思打扰你哈。今晚开会我想请个假,你看方便吗?”

“有什么事儿吗,小何?”

“我老公这两天出差了,没人送我来。”

“你不是会开车吗?”

“会啊。可是我们这边的路弯道多,我技术不好,晚上不敢开啊!”

“走高速啊!”

“我还不敢上高速哟!”

“那你坐个网约车来嘛,这么简单的事!”

“可是我们分局长最讨厌职工请假呢!”

“这不是请假,这是全局职工大会和党员大会,这是工作,怎么是请假呢?要不我跟你们分局长说说?”

“不用不用!我是说……我主要是怀孕六个月了,身体又不好,一直在吃药保胎。就怕跑来跑去,车子一颠簸……呜呜呜。”

“这,我?那你根据自己的情况……看吧。”

“谢谢主任!”

要是她真因为坐车导致小产,那我岂不是猫儿抓糍粑——脱不了爪爪?

仅仅一个小时,就有二十几人请假。需要参会的局机关加上县城分局,以及附近乡镇分局三个党员,拢共就五十八人。将近一半人请假,这会还开得起来吗?

我决定去给肖局长汇报这个情况。

局长室的门虚掩着,敲门进去,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扑面而来,满屋子烟雾缭绕。肖局长还是保持着半躺的姿势。张主任翘着二郎腿坐在他面前的一张单人沙发上。两个人你一支我一支地抽烟,聊得正入港。张主任是个吹牛大王,满肚子的花边新闻,轶闻趣事。肖局长听得嘿嘿直乐,刚才还阴沉的脸早已云开雾散。

同事们私下都说,张主任就是历届领导的“开心果”。

听我汇报完情况,肖局长坐直身子,续上一支烟,脸色又阴云密布起来。

“哼,简直就是歪风邪气,不讲政治!老肖,我看还是你对大家太仁慈、太人性化了,有些人就是不知好歹,不懂感恩。他们就服老张局长,天天上下班打卡,迟到一分钟罚款两百元。像盯强盗一样盯他们,他们倒舒舒服服的了!”

张主任点了一把火。他继续说道:

“还有,老肖,话说到这里了,我就给你汇报个事。反正这里刘主任也不是外人。Z镇分局那个何洁,太过分了!我这个人大家都了解,最不喜欢背后说人家这样那样的,但他们分局长多次向我反映情况,我能不如实汇报吗?也是烦她烦透顶了!经常迟到早退,又不配合工作,脾气还大,仗着她老公那边那点势力,鼻孔朝天,谁都不放在眼里。我们下去检查工作,再苦再累,也不得她一瓶水喝——当然我们也不是想要她的东西,我老张还差你那瓶谁水喝不成——我是觉得她连最基本的为人处事都不懂!你看她那个样子啊……就像我们是去求她似的。天,我们是去为你们服务的呢!

她一下班就真是下班了,单位有急事找她,电话也不接,得亲自跑去她家里请她,像请祖宗一样。

所以我提个建议,供你们领导参考,最好把她调到W镇去,让她锻炼锻炼。他们这班年轻人过得太顺了,很不利于他们的成长啊……否则,我们这班老崽崽一退下来,谁能来接我们的班呢……”

“没那么夸张吧,张主任!我觉得何洁这位同志挺不错的啊,说话谦虚,也懂礼貌。工作能力不说,人家是学生党员,思想进步方面更没有问题。我倒是觉得,为什么职工会变得消极,有些事该从我们管理者身上找一下原因,而不是一味地苛责职工。另外,她身怀六甲,这个时候调她去最偏远的W镇,恐怕有些不妥吧!”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打断他的话,谈了点自己的看法。

“好了……从今天开始,给我严肃整顿会风会纪,严格劳动考勤。凡是上班迟到早退的一律按照规定罚款,自己主动到财务室来交钱。开会无故不来,或请霸王假的,按旷工处理!”

肖局长一直闷声不响,这时突然开口作出指示。但他没有对小何的事表明任何态度。

“巴不得这样收拾他们一下!有些人一开会就请假,不懂规矩,不讲政治!比如老田,哪一次开会你能看到他?整天款天阔地,大话连篇,动不动老子天下第一。你狂个什么啊,你有多大本事我还不清楚吗?我看他不是“田鸡”,是只“叫鸡!”

还有财神爷,开会时任凭你喊破了喉咙,她就翘个二郎腿,稳稳当当坐在办公室里,大炮都抬不动她!

那个狗日的'睡不醒',哪天不是睡到九点半才来上班,你看他那个头发,乱得像鸡窝,也不知道几个星期洗次澡,才臭啊!简直是败坏单位的形象啊。还有那几个女的,十点钟了,还在街上买菜,晃来晃去,晃去晃来,老子看得鼻子眼睛都是火!就这样……”

他站起来,夸张模仿着李大姐她们几个女人走路的样子。惹得肖局长又嘿嘿嘿笑起来。

“通知明天开始打考勤,今后凡是上班时间出去吃早餐、买菜的,一律按旷工处理。另外,今晚无故不参会的,直接扣一个季度奖金!”

“肖局,是不是请你亲自在群里强调一下?”我建议道。

“刘主任说得也是啊,他们这帮人,恐怕只有你老人家亲自出面治一下他们,他们才知道锅儿是铁铸的!”

张主任补充道。

“嗯,行!”

肖局长当场在工作群里把他刚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并对今晚的会议作了特别强调∶

“除了外出学习的同志,今晚所有职工必须按时到会,无故不参加者,全部按旷工处理,并影响一个季度的奖金!”

此话一出,群里噤若寒蝉,没有人敢吱声。

下午下班前,我已安排保洁打扫完卫生,技术人员调试好音响话筒。饭后六点钟,我正在办公室检查会议资料,这时唐副局长打来电话。

“刘主任,我们领导班子临时有事,在这边接待张部长他们,可能要稍微迟点到。肖局长让你先清点人数,做好考勤记录。”

“好的,唐局。”我隐约有些不祥的预感。

会议室在四楼,两排座位,可以坐六十个人。后面留个通道,中间两个通道。人多的时候,就在后面通道加凳子。会场正前方是主席台,能坐五个人。主席台建了一个台子,可以居高临下。主席台后面是LED显示屏,液晶电视,电脑和音响等。会场还有两台柜式空调,一台饮水机等。两边墙上布满了各种口号标语。

六点半的会场人声鼎沸,比自由市场还热闹。晚上要开会,大家都在单位食堂吃饭,没有回家,所以来得早。

早上向我请假的那些人基本都到了,田稽查到了,朱主任到了,李大姐到了,刘姐到了,连小何也到了。当然,最讲政治的张主任也到了。

几个月没看见小何了!她参加工作才一年半就已经快当妈妈了。

小何身高一米七,是单位的一枝花。连肖局长私下都承认,她是我们局近二十年来最漂亮的女职工,集漂亮、狐媚、野性、狡黠于一身。她那调皮可爱的样子,微微翘起的嘴角,像李玟一样狐媚的笑容,哪个男人见了不得心痒难耐。

连当时已经改非还没退休的老张局长见了她,也精神焕发,情不自禁哼起歌来。大概是联想到了过去的好日子吧。

但她一会儿冷若冰霜,一会儿热情似火,对谁都若即若离的,保持神秘感。神秘的女人最有魅力。小何把那帮馋猫惹得燥热难耐,馋得口水直流,却连一口腥也尝不到。张主任就是这些猫中的一只老猫。

张主任其实长得不差,身高一米七五,曾经也风流倜傥过。自从小何分配到我们局里,他天天去小何的办公室,展示他那点残余的男性魅力,幽默风趣,插科打诨,把小何逗得哈哈大笑。

“她那个样子啊,一笑起来,我浑身都酥麻喽!”

张主任喝醉后,不止一次这样说。

茨威格说过,“把一个女人逗笑,你就会得到她。”张主任凭借多年沾花惹草的经验,自认为每天能让小何开心,他的机会就来了。只可惜他不知道茨威格的另外一句话,“因为他生活艺术的记事簿里有一个很危险的漏洞:他忘记了衰老。”衰老让张主任的风趣幽默、精心打造的人设一文不值,反倒成了他为老不尊,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铁证!

肖局长并不好色,但单位那帮造谣堪称天才的长舌妇岂能放过他?他仅仅是让小何参加了几次接待工作而已,流言就像病毒一样迅速蔓延开来。连市局都开始关注此事了。他老婆来单位的频率也大大增加。于是,小何被调到了Z镇分局,谣言才像烟雾一样,慢慢消散。

到乡镇不到一年,小何就结婚了,被当地派出所所长迅速拿下,不知令多少人心碎。只是不知为什么,从那以后,张主任对小何横竖看不惯,甚至有些深恶痛绝了。

虽然小何怀孕后皮肤变得有些粗糙暗淡,曾经完美无瑕的一张脸长了些许雀斑,凹凸有致的身材也变得高大壮硕,但红光满面,精神头十足,怎么看也不像是被车颠簸两下就会流产的样子啊!

她不是第一次这么耍我了,但都是在原则范围之内,我没有生气,倒觉得有些趣味。

我清点了一下人数,除了请假的八个人,总共来了五十人。除了前面一排没人坐,其他都坐满了。有的人宁愿拿个凳子坐后面通道,也绝不坐第一排。

会场一片喧嚣,干什么的都有。一个女职工把小孩带来了会场,小孩跑进跑出,大声喊叫。女职工一脸无奈,仿佛在说,“我白天辛苦上班,晚上还要带娃,你们还让我来开会,小孩淘气可怪不着我了!”

会场里玩抖音的,聊天的,打闹的,唱歌的,跳舞的,乱成了一锅粥。

王大肚子,小飞他们几个在会场抽烟,到处弥漫着呛人的烟味。还有混着烟味的一阵阵屁臭味。空气污浊不堪,我不得不打开前后门疏通一下空气。

平时大家上班的时候都死气沉沉,一脸苦相,相互之间就像不认识一样,为什么一到开会都毫无顾忌地疯狂打闹,有的甚至连形象都不顾了呢?

这时,不知是谁的手机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音乐,张主任站在会场桌子的中间,两只手握着拳头抱在胸口,缩着头,眯着眼,晃动着他那大肥屁股,和着音乐夸张扭动着。会场顿时爆发出一阵狂笑声,欢呼声,桌子拍得噼里啪啦响,简直要把屋顶都掀翻了!

我正在主席台上摆放资料,调试话筒。看到眼前的局势不好控制,急忙出会场给肖局长打电话,问他们几时能到。

“刘主任啊,忘记……告诉你了,”肖局长在电话里舌头都不利索了,很明显他已经醉了,“我们在外有点事,啊……接待个重要客人,对我们单位的业务举足轻重,所以,就由……你组织大家学习……啊,一定要组织好……唉,别说了!你是单位的第四号人物嘛,怕什么?胆子大一点,嗯,还想不想进步了?你才当办公室主任,正好借此机会树立自己的威信。就这样……,嗯,是什么情况明天……给我汇报,谁不遵守纪律直接作待岗处理!我给你这个权力嘛,哈哈哈……”

这下只能靠我自己了!

时间已经过了七点钟,我忐忑不安地坐上主席台。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一片,我心里有些发怵。我努力稳定住情绪,对着话筒开始说话∶

“同志们,请安静,请安静!老王你们几个请把烟掐了,还有孕妇在座呢,请你们换位思考一下。那个,请把小孩喊出会场,我们马上准备开会了!

开会之前宣布几条纪律,不准高声喧哗,不准四处走动,不准在会场打电话,请大家把电话关机或调整到震动状态。”

我模仿肖局长,作出一副威严十足的架势,对着话筒尽力中气十足地大声说话。有话筒加持,我的声音高亢而严厉,把他们唬住了,一个个都闭了嘴,会场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的咳嗽声和窃窃私语声。

“局领导班子有重要事情不能来开会,受肖局长委托,今天这个会议由我来主持。主要学习市局的五个文件,其中第一个文件涉及大家的切身利益……请大家高度重视!”

我在“切身利益”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以便能让他们专心听讲,不要每隔几分钟就要提醒会场纪律。果然,会场彻底安静下来,个个都伸长脖子盯着我,静等我的下文。

“市局将调整每个职工的岗位工资,等会儿我将详细向大家宣读调整细则和方案,请大家认真记录。有什么问题现场解答,过后我不再接受咨询!”

会场一片低语声,随后迅速归于平静。

我心里窃喜,看来要树立领导的威信,顺便锻炼口才,主持会议就是最好的办法。我生平第一次主持会议就取得如此效果,真是令我喜出望外,心情顿时轻松下来。因过于兴奋我甚至都差点笑出声来,使劲清了清喉咙才稳住了情绪。

我开始读文件,跳过一些套话,尽量选重点来读,以节约时间。我情绪高涨,读得抑扬顿挫,下面听的人也如痴如醉。突然,灾难发生了……

只听到会场中间“噗嗤”一声爆响,是那种人人都熟悉的声音。我懵了,全场的人都懵了。

我看到坐在会场中间的张主任,侧着身子靠在桌上,屁股歪向左边,表情却故作一本正经,我就知道他今天要放大招使我难堪了。他左边的小何捂着嘴,尴尬地笑着,一脸嫌恶的表情。右边的李大姐笑着大喝一声,“你个老不要脸的,太烦了!”

前排的刘姐笑得脸都憋红了,转过身去指着张主任,口里只是“你,你,你”的,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整个会场跟着轰地一下就炸开了,狂笑声如巨浪涌来,把整个会场都淹没了。

小飞一口茶喷在朱主任身上,呛得不停咳嗽。王大肚子捧着肥肚皮像头猪崽一样开心地哼着。干瘦的“睡不醒”,爬在桌子上像只母鸡一样咯咯笑。田稽查鄙夷地看了一眼张老鬼,点上一支烟,摇头苦笑。李会计干脆蹲在地上,捂着肚子哎哟哎哟直叫唤。那个小孩也是人来疯,他哈哈大笑着冲进会场,滚进他妈妈的怀里,他妈妈搂着他笑得差点缓不过气来,口里“幺儿幺儿”直叫唤。一些人趁机出会场去抽烟聊天。

眼看一轮哄笑声就像放鞭炮一样要燃尽了,始作俑者张老鬼面无愧色地站起身,又跳起他那招牌动作的舞蹈。这一下,所有的人都疯了,会场彻底失控!

先是那个小孩跑过来跟着他舞蹈,紧跟着好几个人也站起来开始跳,没有跳的就捶着桌子打拍子,口里“呕呕呕”地像野人一样叫着。又将狂欢推向一个高潮。

我大声维持着秩序,可惜我的声音被他们巨大的声浪裹挟着,反倒像是在给他们伴奏。我只得又气又恨又尴尬地坐在那里,无计可施,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突然发现,只有小何紧紧盯着我,眼神里满是同情和期待。

本来,我孤零零坐在主席台上,脑子里已经断了电,正陷入有生以来最难堪的境地。

但这时小何的眼神就像一道闪电,突然接通了我脑子里的电源。危机激发了我的潜能,我调整好我的思维频率,迅速拿出了一个应对方案。我变得坦然平静,稳稳地坐在主席台上,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冷冷地、充满怜悯看着他们,就像在看一群小丑。

首先是刘姐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她立即反应过来。

“人家刘主任在开会呢,你们有病啊?”她愤怒地喊叫道。

“真的,你们太过分了,一点儿也不尊重人!”这是李会计的声音。

会场突然安静下来,张老鬼他们几个跳舞的手都还没来得及放下,随后一个个低着头坐下来。张老鬼往座位上一靠,嘻嘻向大家笑着,还打了一个大大的饱嗝,然后满脸无所谓地看着我。田稽查则一脸幸灾乐祸地看了几眼张老鬼,接下来有好戏看了。

“我看你们就是头顶上长眼睛,太目中无人了!”田稽查狠狠说道,话锋直指张老鬼。刚才好几个跳舞的家伙都满面羞愧。

小何的眼神里充满欣赏,仿佛在说,“听我的没错吧?”

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在我跟张老鬼之间来回切换,有的神色紧张,有的一脸兴奋,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充满期待。

我没有说话,只是冷峻地、面无表情地盯着张老鬼,眼光像刀子一样,足足盯了他有二十秒钟。他慢慢把头低了下去,故作镇静,装着翻弄笔记本。

“张主任,请把你部门的人叫进来坐好!其他部门主任清点一下你们的人!小朋友先出去,把门关好!”

我的声音铿锵有力,语气斩钉截铁,完全不似我平时那样的和和气气。我在告诉他们,这是命令,不容置疑!

“进来了,进来了,喂,你们几个,开会了!”

张老鬼赶紧站起来喊道,其他部门主任也在清点人数。

门关上了,所有人都重新坐好了,会场一片死寂,安静得掉根针在地上都能听见。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我看到一双双充满惊讶、期待、欣赏、甚至崇拜的眼光。

“有些事明天再说。现在我们继续开会!”

我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不大,却如泰山压顶,我看到张老鬼吓得身子抖了一下,他又转过脸去看了一下小何,脸突然涨成了猪肝色。所有人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出。像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他们的目光清澈而单纯,乖乖听我讲话,任凭我讲多久,只要我不说“解散”,他们连动都不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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