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三。夜。典籍房里只剩阿七一个人。
白翁半个时辰前走了,走之前往炉子里添了一簸箕炭,把灯芯捻到最小,叮嘱她炭火能撑到天亮,不必再添。她应了,坐到案前。炉子里的炭发出极细的哔剥声,红光从炉口漏出来,照在她手背上,暖的。
她把手伸进袖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在案面上。棉布。断笔,两支。旧钱,两半。母亲底册。梅花密函。白翁字条。还有那柄伞——她今天从藏经楼值房取回来的,伞柄上缠的旧布还在,拇指压过的位置已经磨出了一小片光滑。七样东西,在昏黄的灯光下排成一条线。像一道打满了结的绳索。每一个结都是一个人,一段事,一个她不能松手的东西。
她把那页写满字的白纸抽出来,研了墨,蘸了笔,在纸的正中写了一行字:“我母亲看见的东西,和丙辰年冬月十七那批密档有关。”
墨迹干得很快。她把纸折了两折,叠成一小块,塞进私屉最深处,压在母亲底册的封皮下面。然后她把案面上的七样东西一样一样收回去。棉布收进暗袋最底层。断笔并排搁在玉旁边。旧钱两半叠在一起,用帕子裹着。梅花密函塞进私屉夹层。白翁字条贴在内衬的暗缝里。伞立在案角,伞面收拢,铜骨撑子锃亮。
她做完这些,把手搁在案面上,十指摊开。灯芯的光照着她的手,照出指节的粗粝和虎口的旧痕。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灯熄了。
就在灯灭的那一息,门外的廊道里响起了脚步声。
极轻。鞋底擦过青砖面,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她坐在黑暗里,没有动。耳朵跟着那脚步声走。从东墙外到南墙外,再绕到西墙外,又绕回来。走了三圈。第三圈走到东墙外面的时候,脚步声停了。她没有起身,也没有点灯。但她数了那脚步声的节奏——三短一长。三短一长。影十一的走法。他在东墙外面站了片刻。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来,往影楼的方向去,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她等了一会儿。然后从案前站起来,赤脚走到东墙气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窗台上搁着一小块白棉布。干净,叠得方正,四角压得服帖。她拿起来。棉布还带着室外的凉意,指腹压上去的时候,布面微微发硬,像是刚从怀里取出来不久,还带着体温焐过的余温。她把它攥在手心里,走回案前。没有点灯。她把那块棉布搁在案角,然后回到铺上躺下去。
通铺里很静。气窗外面有风,擦着旧瓦走,发出极细的哨音。她合上眼。把棉布贴着脸侧。软的。
典籍房西角。黑暗中。白翁没有走。他站在西角那排旧架后面,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卷册子。册子打开着,夹着一张旧纸。纸很旧,边角泛黄,折痕深到几乎要把纸面割断。他手里没有灯,但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他低头看着那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沈氏女死后第七年,其女柒入阁。若她活到十六岁仍未离开——”
后面的字被涂掉了。涂得很重,墨迹叠了好几层,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字是什么。白翁用指腹压着那些涂痕。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张纸从册子里抽出来,折了两折,走到炉子边。炉子里的炭还红着,他揭开炉盖,把纸搁进去。纸边碰到炭火,卷起来,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灰烬浮起来,从炉口飘出去,在黑暗里打了个旋,散了。
白翁把炉盖合上。他站在炉子旁边,低着头,看了很久。炉子里的炭发出极细的哔剥声。然后他转身,往典籍房后门的方向走。经过阿七案前的时候,他的步子顿了一下。案上放着一小块白棉布,叠得方正。他看了那块棉布一眼。没有碰。继续走。他推开后门,走进廊道的黑暗里。脚步声很轻,很慢。三短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