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轶事(故事)宋利果著
水牛湾是湘江支流的一个渡口,也是大山深处通往外界的水码头。码头虽小,却商贾云集,有游医行商、有剃头的、有卖肉的、有收山货的、贩卖杂货的、有卖棺材的、有充当掮客的、要有尽有、繁华之极。
紧靠水牛湾不远处,有个靠山村。村里只有几户人家,全都是杂姓。这几户人家,所以选择远离码头的靠山村居住,是各有各的原因。
佃户刘老四租种人家的几亩梯田,自已又养着几十箱蜜蜂,空闲时上山采些山货,去集市卖钱补贴家用,年终交清田租,小曰子过得还算滋润。
刘老四老伴朱氏是个贤惠的女人。两口子育有一儿一女,都己长大成人。儿子叫大狗,上私塾时,辛先生给他取了个刘三元的名字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刘三元和肖老汉的女儿肖惠娘好上了,但不敢告诉父母,肖惠娘倒是常借故往刘家门前过往,两人眉来眼去,互送秋波,偶尔遇見了刘母,会甜甜的喊声婶。
刘母朱氏是过来人,很快就喜欢上了肖惠娘,便和刘老四商量,谋划着请媒人去肖家提亲。
肖惠娘的老爹是个摆渡的。一家三口,以摆渡为生。他每日早起去渡口,早中午饭由老伴何氏送去。俩口子已过中年,就惠娘一个女儿。时下,惠娘出落得花枝招展,有如大家闺秀,老俩口喜在\心头,笑在眉稍。背地里商量是把女儿嫁出去,还是找个上门女婿?
经过反复斟酌,俩老口同时看上了李家老二李孝寿。李孝寿高大魁梧,一表人材,又会拳脚功夫,是把干活的好手,有这样的上门女婿,将来还怕谁欺负?
可是,媒人带囬来的讯息,却让肖家大失所望。李甫清老汉不但对肖家不屑,还对当撑门棍极为鄙视,气得肖老汉夫妇差点没吐血。
这时正好刘家上门提亲,夫妇俩口水都没吞便答应了刘家。李家老二李孝寿,随即也被抽壮丁当兵去了。
转眼间,两年多过去了,刘三元和肖惠娘的儿子都两岁了。刘老四的女儿,也嫁给了辛先生的儿子辛安然,还生了一对龙风胎,已咿呀学语,甚是可爱。整个靠山村,逞現一派宁静而祥和的景象。
且说李家,两年多見儿子杳无音讯,却开始后悔,当初怎么就不答应肖家的婚事呢?不管怎么说,当撑门棍总比当炮灰好啊!
就在李家后悔之际,李孝寿竞回来了,但是开小差回来的,还带回来一条快枪。
李甫清是个見过世面的人,知道带枪开小差是要受罚,生怕有人点水举报,政府下来追究。故而,不准老二张扬自家有快枪。
囬来几天,李孝寿听兄弟们说,肖惠娘嫁给了刘三元,孩子都两岁了。
于是,象是剜了他的心头肉,路上碰见刘三元,居然动手打了人家几巴掌,要刘三元把肖惠娘还给他,还走到肖家纠缠,要肖老汉把惠娘接回来,他来肖家当上门女婿。
肖老汉非常满意刘三元这女婿,但又怕得罪李家,这下为难了。老伴何氏,却想听李孝寿的,把女儿接回来,悔婚另配。
平时,肖老汉最佩服辛先生,觉得他为人厚道善良,仗义又有学识,所以遇到这种烦心事,即刻就想到去请他拿主意。
晚上,他来到辛家,辛先生听完他的叙述,明白了他的意思。
便说:“本当,李家兄弟众多,孝寿又人高马大,一表人材,配惠娘是天生一对,再好不过。
“只是,惠娘,早就有了家庭,孩子都两岁了。再说,孝寿长惠娘三岁,属猴的,惠娘是乙亥生,属猪的。常言道,猪配猴,不到头,属相相冲,没有好结果的。"
肖老汉听完,便急切的问“李三元属相如何?"
“他属龙,与我家安然同庚。龙猴配是隹配。放心,我不会骗你的。再则,你别耽心孝寿欺负三元,三元是忍着让着孝寿,要真较起劲来,孝寿不一定是三元的对手。
“三元块头虽然矮小,但为人正直善良,有情有义,是个靠得住的养老女婿。
“你囬去告诉老嫂子,叫她看远点,想远点,强人妻女占人田,荣华福贵没几年,这样的人,有几个走得长远的?
“对李家,你只说你女儿是有夫之妇,甫清老哥是会理解的。"
果然,李甫清听了肖老汉诉说,答应他会管束李孝寿,再不会去肖家纠缠了。但他知道肖老汉去了辛家,一股无名火直接烧向辛先生。暗暗发誓,一定要放肖先生的血,以解心头之恨。
李甫清所以记恨肖先生,其实是有历史原因的。
当年,他跟邹老板在山外做生意时,就对辛先生有所了解。他知道辛先生出身书香世间,学有一手高超的医术,因为得罪了同行,才来这靠山村居住。
但是,李甫清不知道辛先定居靠山村的另一个原因,那就是这里有许多野生杜仲和名贵药材。
辛先生先来靠山村一步。李甫清紧跟其后,是邹老板买下这里成片杉木林,怕人盗砍,以每年五块大洋的工钱,请李甫清看守山林。
李甫清花三块大洋买了个跛脚女人当妻子,便在这靠山村定居下来。平时连带巡山,顺便打猎,空闲时去河里摸鱼,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刚来靠山村,他妻子王氏,趁他巡山时,跟一个收山货的商人跑了。是肖老汉告诉他那商人的往址,他才追出山外把王氏找回来。
回来当晚,他给王氏一顿毒打,把脚踝骨打碎了。王氏痛得呼爷喊娘,他却一旁不理不问,任其下去。
后来实在看不过去,便背着王氏去辛家,请辛先生医治,
幸先生细细检查,发現脚踝骨折,便上了接骨药,止住疼,用夹板固定,要李甫清两天背王氏来换一次药。
李甫清見王氏不喊了,就把王氏置之不管。
辛先生見王氏几天没来换药,便背着药箱去李家。李甫清不在家,问王氏为什么不去换药,王氏哭着告诉辛先生:李甫清跟本就不想把她的脚医好,怕她再次逃跑。
辛先生恍然大悟,也从则面了解到李甫清的为人。自始,他对李甫清有所提防,尽量避免得罪他。再没送药上李家了。
王氏几天没見辛先生送药,便趁丈夫处出巡山,拄着拐棍去辛家。辛先生見王氏可怜,也十分不易,照样给她换药,而且免了药费。
两个多月后,王氏能扔掉拐棍走路,只是比以前更跛。
李甫清明知辛先生免费给王氏治好了伤,不但没有感激,反而记恨辛先生,怪他多管闲事,还怀疑王氏出轨。这是他记恨辛先生的第一笔帐。
第二笔帐,是十多年前,辛先生利用晚间空闲,在家开课教子,被刘老四知道了,请求辛先生收下自家两个孩子。辛先生一想,現在都民国了,靠山村总共才十多个孩子,帮助他们启蒙,摆脱混沌愚昧,怎么说都是件善事。索性,他告诉肖家和李家,让他们把孩子都送来,全都免费。在他看来,自己家境殷实,不在乎这点学费,每晚每人带把松明即可。再说,孩子们有伙伴,更会安心读书,大不了自已辛苦点。
可是,时间一长,问题就来了,李氏三兄弟,除老大李孝福外,老二老三格外顽皮,不但不守纪律,还经常殴打同学。一天晚上,李孝寿把刘三元的衣服撕破了,还打人,辛先生用戒尺打了他的手掌。李孝寿不服,当即逃囬家去,路上跌了一跤,把门牙跌掉一颗。第二晚,三兄弟都没来上学。
第三天,辛先生去李家家访,-李甫清却对辛先生怪道:“孝寿他再顽皮,你也不该把他的门牙掉呀!"
辛先生知道是孝寿撒了谎,便说:“李老哥,你误会了!我只用戒尺打了孝寿三下手掌,没有打掉他的门牙!"
辛先生走了,李家兄弟再也没去上课了。这是李甫清第二次记恨辛先生。
随着年月的继续,李家三个孩子都长大了。闯荡在外,見多识广的李甫清,对仅有的几户乡邻,更加不屑,不值一顾,行为越发乖张跋扈。
转眼间又到了收获杜仲的季节。李甫清对辛先生上山采药的路线和规律,都掌握得清清楚楚。
这天早起,他独自一人拿上火药袋和暗火猎枪上山了,但走的不是往日巡山的山道,而是辛先生采药的小路。他是要去放暗火。收拾辛先生。
何为暗火?暗火是猎枪的一种,
专门用来猎杀野猪的。它放在暗处,不用人操作,枪口对准野猪经过的地方,然后固定好,掩盖好,从猎枪板机上牵条绳索到野猪经过的地方,与枪口从合,野猪融动绳索,便会拉动板机,击发猎枪。野猪绝对命中。
李甫清选择好辛先生必经之处,把火药上好,还多放了些铁砂子,然后把暗火伪装好。正要从原路返回,但又想,如果路上碰上辛先生,定会引起他的怀疑。于时,一咬牙,便准备翻过几道山梁,从他往日巡山的山道返回。
快到家了,突然听到一声枪响,他不由一惊,一种不祥的预感,差点没让他睧倒在地。他飞快的跑囬家,見大儿子一家子在吃早飯,他媳妇王氏在煮猪食。他问王氏,老二老三呢?王氏反问他:“他们拿着枪上山去了,怎么你一个人回来?"
其实,李孝寿兄弟两是去试枪的。他们怕碰着父亲,便选择丶去辛先生采药的杂木山,走的是小路,也就是走在他们父亲后面。
李甫清什么也没说,要老大李孝福放下碗筷,与他一道上山了。他们顺着辛先生采药的小路上了杂木山,没走几步,就見辛先生背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从山上下来。
走近一看,愿来是自家老三李孝康。辛先生说:“我也是刚上山,走到前边山沟的水氹边,見他兄弟俩倒在那里,浑身是血。我力气小,选了个小块头背下来……”
李甫清一听,啊的一声,跌倒在地,辛先生赶紧吩咐李孝福背起他老爸,一道下山来。
到家了,把两个病人安置好,辛先生又让李孝福上山去把他老二背下来。这里,他则回家拿来药箱,给老三处理伤口,因伤口太多太深,血流过多,老三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李甫清是醒过来,但活动不得,全身瘫痪,是中风了。
没多久,老大把老二背回来了,但是一具僵尸。
王氏見连丧两子,于是嚎啕大哭。李甫清听見浑家嚎哭,突然一声哀号,口吐鲜血,从躺椅上滚落在地,还设等众人反应过来,也一命乌呼了。
这时,李孝福双膝跪在辛先生跟前,说道:“辛先生,小侄年幼无知,家遭不幸,父亲和兄弟的后事,就拜托先生搭理了!"说罢,给辛先生叩个三个响头!
辛先说道:“贤侄请起,既然你如此伩任我,我当竭心尽力!"
在辛先生的操持下,李家父子的后事总算顺利办妥了,而且费用开支,远远低于李家母子的预料,这让李家母子从骨子里感激辛先生!
靠山村又归于平静了。李家菜园后边,添了三堆新坟外,一切都是老样子,空气依然清新,山地的阳光似乎更加温暖,山里人路过靠山村,見三堆新坟中,那类似招魂幡的架子边有副挽联:
李家父子生在人世,为人太过乖张跋扈,少有恻隐,
甫请老爷魂归地府,作鬼但愿温和礼让,多些宽容。
晚辈刘三元敬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