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回忆:懵懂爱恋的初次悸动(4)

2003年6月7日清晨,带着对美好未来的憧憬和亲人们的祝福,我启程前往“高考刑场”。对于高二、高三阶段频繁参加模拟考试的我们来说,高考无非就是做题,并且各种答题方法、技巧可以说都已经轻车熟路。不同的是,外部制造了太多紧张、压抑的氛围,使得内心变得焦虑和烦躁。

那时外界大量弥漫着“宿命论”的话题,认为高考成绩的高低,直接关系人生的命运,甚至悲观的认为一切是命中注定。但作为寒窗苦读十二年的莘莘学子,不付出比别人更多的艰辛、劳苦,没有励精图治、卧薪尝胆的胆识和毅力,哪能轻易金榜题名、光宗耀祖。任何人的成功、成才,必定与其顽强拼搏的意志和艰苦卓绝的努力分不开。而我高中时期过度的任性和叛逆,少有的努力和拼搏,盲目的乐观和傲慢,注定无法得到幸运女神的眷顾。

我站在一中考场外的警戒线前,第一次意识到历史是有气味的。

那不是史书里描述的硝烟或香火,而是此刻弥漫在空气中的、浓得化不开的消毒水味道。它像一层透明的薄膜,包裹着这个不寻常的夏天,包裹着我们仓促收尾的青春。

“下一个。”

“36.5,正常。”

所有人都戴着统一的浅蓝色口罩,只露出眼睛。我忽然觉得,这场非典改变了告别的形态——我们连最后看清彼此面容的权利都被剥夺了。口罩成了青春的最后一层面具,我们戴着它走向各自的未来。

考场设在教学楼二楼。走廊的窗户开着,能看见不远处的湟水河在晨光中拐过那个熟悉的弯。三年了,我从高一教室的窗户、从篮球场的围墙边、从放学回家的路上,看过无数次这个弯。它总在那里,像时间本身,沉默地流淌,不为任何人停留。

监考老师开始分发试卷。塑封袋被撕开的声音在寂静的考场里格外刺耳。

语文试卷落在我面前。目光扫过题目,落在作文要求上:《感情亲疏和对事物的认知》。

八个字,像八颗钉子,把三天前那个午后的记忆死死钉在脑海里。我想起舒雅望向我的眼神,想起我递过去的纸条,想起她回复的那句“毕业后将会天各一方”。

感情亲疏。我们对彼此的认知,究竟建立在什么之上?是三年里有限的交集,还是无数个偷看的瞬间在脑海中构建的幻象?我认知的那个她,是真实的她,还是我渴望看到的她?

笔尖在稿纸上戳出一个黑点,墨水慢慢洇开,像一滴不会掉落的泪。

如果说上午的语文还能勉强维持体面,下午的数学就是一场公开的处决。

后来我们都知道,2003年的高考数学被称作“史上最难”。但身在其中的我们不知道这些,我们只知道那些题目像一座座突然拔地而起的山峰,而我们的攀登工具只有一支2B铅笔和一张单薄的草稿纸。

最后十五分钟,我放弃了挣扎。开始检查姓名、准考证号,把答题卡上的填涂框描得更黑一些。2B铅笔的质量很好,铅芯柔软,轻轻一涂就是均匀的黑色。就像这场考试的一切准备都很充分——考场消毒了,体温测量了,口罩发放了,连铅笔都是统一配发的、最好的那种。

除了我自己。

交卷铃响起的瞬间,整个考场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那叹息里没有轻松,只有劫后余生的疲惫。

第二天的理综和英语,我是在一种奇异的平静中度过的。

不是看开了,是认命了。就像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的人,在行刑前反而不再恐惧。我机械地答题,遇到不会的也不再纠结,直接跳过。大脑像一台过载后重启的电脑,运行缓慢,但至少还在运行。

我们鱼贯走出考场。阳光刺眼,六月的夏都终于有了夏天的样子。

校园里突然爆发出各种声音——尖叫、欢呼、哭泣、书本被抛向空中的哗啦声。有人开始撕口罩,有人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抛起,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压抑了三天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找到出口,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切,像个误入他人庆典的局外人。

然后我看见了她。

舒雅和几个女生抱在一起,其中一个在哭,她轻轻拍着对方的背,低声说着什么。她们也把校服外套抛了起来,浅蓝色的布料在蓝天下翻飞,像一面面青春的旗帜。

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的口罩摘了,塞在校服口袋里。她在笑——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微笑,而是咧开嘴,露出牙齿,眼睛弯成月牙的、毫无保留的笑。

那一刻我很想走过去,表达一下对离别、对未来的祝福。或者说点什么,什么都行。但我的脚像钉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忽然转过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和我对上了。

时间很短,也许只有两秒。但她眼里的笑意还没褪去,混合着泪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然后她就被朋友拉走了,身影消失在喧闹的人潮里。

我站在原地,直到人群渐渐散去,直到校园重新恢复安静。

夕阳开始西沉,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慢慢走下台阶,鞋底摩擦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母亲发来的短信:“考完了就早点回家,妈给你做了羊肉面片。”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塞回口袋。

走到校门口时,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一中的教学楼在夕阳里泛着暖黄色的光,窗户玻璃反射着最后的余晖,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我知道,有些东西真的结束了。

在这个被消毒水和口罩包裹的夏天,在这个数学题崩塌的下午,在这个她转身消失在人潮里的黄昏。

十八岁像一扇沉重的门,在我身后缓缓关上。门里有我熟悉的教室、堆满试卷的课桌、黑板上永远擦不干净的公式、还有那个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马尾辫总是扎得很紧的女孩。

而门外是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我跨过这道门槛,那个五月午后她望向我的眼神,那张写着“天各一方”的纸条,还有此刻心口空荡荡的疼,都会变成行李的一部分,陪我走向未知的远方。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地,像一声叹息。

我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长得能触到昨天,却怎么也够不到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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