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静默的裂痕
冰淇淋事件后的日子,过得异常平静。
没有争吵,没有质问,甚至连刻意的“补偿”都没有。江远和林静书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他们都假装那件事从未发生。
江远还是很少来 loft。周末偶尔会来,住一晚,和周日前几次一样。他来的时候会带些水果,或者楼下新开的点心。林静书会做饭,两菜一汤,不多不少。他们坐在落地窗前吃饭,看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谈话的内容很安全:工作、天气、最近看的电影。
从不谈感情,更不谈楚晴。
有时候江远会试探性地想碰她——手指刚碰到她的手背,林静书就会很自然地起身去倒水,或者去厨房看汤好了没有。几次之后,江远也不再尝试了。
他们像两个配合默契的演员,在演一出名为《正常婚姻》的戏。
只是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林静书开始失眠。
不是整夜整夜的失眠,而是总在凌晨三四点醒来,再也睡不着。她会赤脚走到二楼的小露台上,看着远处零星亮着的窗户发呆。五月的夜晚还有些凉,风拂过皮肤时,她会想起那天下午的阳光,想起那勺冰淇淋,想起楚晴最后看她的眼神。
“其实你很漂亮。”
那句话本身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算得上一种肯定。但放在那个情境里——在真相揭露之后,在楚晴意识到自己也被欺骗之后——这句话的含义变得复杂起来。
它像一面镜子,照出的是三个人的狼狈。
江远似乎真的以为事情过去了。
他发消息的频率恢复了正常——每天午休时问一句“吃饭了吗”,下班时说“今天加班”或者“今晚回去”。林静书会回,但回得很简短:“吃了。”“好。”“注意安全。”
他们不再有那些绵长的对话,不再分享琐碎的日常。交流变成了纯粹的信息交换。
五月底,林静书带的班级要办美术展。她连着加了几天班,布置展板,整理作品。周五晚上十点多才从学校出来,手机上有江远的两条未读消息:
“还在忙?”
“注意休息。”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嗯。”
这就是他们现在的全部了。
周六晚上,江远说要和同事聚餐。林静书正好约了秦月——秦月怀孕三个月了,最近孕吐得厉害,想找她聊聊。
她们约在 loft 附近的一家小餐馆。秦月脸色不太好,但眼睛亮晶晶的:“静书,我昨天看见胎心了,这么小的一个点,扑通扑通地跳。”
林静书看着她幸福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
“你最近怎么样?”秦月问,“和江远还好吗?”
“还好。”林静书搅拌着面前的粥,“就那样。”
“就那样是怎么样?”
“就是……正常的夫妻生活。”
秦月盯着她看了几秒:“静书,你是不是有事?”
“没有。”林静书低头喝粥,“可能就是最近太累了。”
她没有说谎。她确实很累——维持表面的平静,比真正的争吵更消耗人。
那天晚上回家,林静书洗完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江远发来一条语音。
她点开。
背景音很吵,有音乐声、碰杯声、男人的哄笑声。江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醉意,但还算清晰:
“静书,我们这边……可能还要一会儿,结束了我跟你说啊。”
很正常的报备。就像过去无数次一样。
她正准备放下手机,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新语音。
可能是补充说明吧,她想。随手点开。
还是嘈杂的背景音。但这次江远的声音更含糊,带着那种彻底放松的、酒后吐真言的状态。他说:
“楚晴她多好啊……她多棒啊……”
声音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带着醉意的欣赏。
然后语音断了。
林静书握着手机,手指开始发抖。
那不是生气,不是悲伤,是一种生理性的颤抖——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再到整个手臂。她咬住下唇,用力到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压住那股要冲出来的、想要尖叫或者砸东西的冲动。
她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肺部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吸气时发出细微的、破碎的声音。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些天的平静都是假的。原来他从未觉得那是什么严重的错误。原来在她失眠的夜晚,在他心中,楚晴依然是“多好啊、多棒啊”的存在。
她打开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脑子里一片混乱,有很多话想说,想质问,想痛骂,想把手机摔到他脸上。
但最后,她手指颤抖着,压着声音里的颤抖发送了一条语音:
“我们离婚吧,你抽空回来我们就去办,你顺便看看什么时候结婚合适。”
发送成功。
她盯着那个绿色的气泡,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床单上,屏幕朝下。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远处隐约传来救护车的鸣笛。五月的晚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
林静书慢慢地躺下去,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被子里很暖和,但她还是冷,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她没有哭。眼睛干涩得发疼,但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只是觉得累。累到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原来心碎到极致,是这样的感觉——不是剧痛,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好像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在五月的夜晚里,一点一点凉下去。
她侧过身,看着床头柜上那盏小夜灯。那是江远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造型是一轮弯月。他说:“你总失眠,晚上留盏小灯,也许能睡得好些。”
现在,这盏灯还亮着,散发着柔和的暖光。
但送灯的人,已经在另一个世界了——那个世界里,有“多好啊、多棒啊”的楚晴。
林静书伸手,关掉了灯。
房间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