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第一次见到你是在J先生的饭局上。你就坐在我对面,是全场唯一穿工作服的人。我本想拿你的工作服开个玩笑,但你木讷的眼神和笨拙的行为让我失去了兴趣,我本想向你道歉,却不必向你说话。
桌上的捧哏与接茬让我目不暇接,却也很难不注意到你过度的沉默,它使我的言说显得冗余且不够周到。不,我本不该注意到你的。毕竟,人一般情况下会应其言语的缺席而变得逐渐透明。但你的格格不入对我造成一种奇怪的吸引。我并着迷于你本人,而是你让我感到失去沉默的羞耻心,让追悼曾经那个羞赧与格格不入的自己。你的在场对我来说是赤裸的扎刺。但当我逐渐熟稔餐桌礼仪,汲汲于将自己确立为其中最受欢迎的角色。我无法停下嘴里的寒暄,把它当成KPI去完成。
J先生带来的气泡酒味道很好,我急于给J斟满,因为这是于情于理的正确。但你抽动的鼻翼让我警惕,我重又抬起刚刚放下的酒瓶,给在座每一个人都斟上。气泡酒有着玫瑰与琥珀的神奇配色,它晃动着你我的视线。桌上的一切变得模糊起来,让我想到我们在苏县同住的夜晚。
那晚,我们差点就走进了彼此的世界。
由于工号的相近,我们被分到了同一个房间。我匆忙地收拾行李,修改报告;你却一直躺在床上,似乎在用电子书看些什么。屋内的沉默让我压抑得几乎窒息,我甚至可以听到你将唾沫咽下喉咙的声音,像一群螃蟹在河道里攀行。我不禁向你发问:“你在看什么?”
你答以沉默;可当我以为自己的问题行将被淹没的时候,你悠悠说道:“哦,我在看贡布里希”。
那是我五年前还在念研究生时最爱看的启蒙书。如今已不堪回首,但我仍然佯装感兴趣地说:“好看吗?”
“很好看,不同风格的绘画,让我感受到美在不同视角中发生的变化。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电子书发给你。”
我默默点头。你的慷慨既让我稍稍动容,又让我哑然失笑。我琢磨着你写论文般的句式,就像咀嚼学生时代的残渣。在不爱看书之前,我是你的同路人。但当任务与程序占满视野,书就变成一种奇怪的多余。总是为了什么而去读的书像迟滞而沉重的火车,不为什么而读的书又如玻璃纸般轻薄易吹破。我曾做了一个玫瑰色的幻梦,在梦中时越是心神摇曳,梦破就越是不堪回首。梦的破碎不是疾风骤雨来袭,而是一点点变质酸腐。然而今夜明月照我如初,我又何必去破坏你的月光与琥珀。你在我的面前变得透明、变得不真实,我不会去破坏你与书共枕的当下;也不能免除你因如其所是而扎刺于我的羞愤。我会等你睡着后悄悄哭一会儿,只有我知道那是最虚伪的一场哭。
就像一个人在爱之中,一个人在围城之外。P喜欢向我谈论她的恋爱经历,她厌男却又陷溺于异性恋,从未有过空窗期。那是种千转百回的乐趣,既否定又肯定,既接受又排斥,在这种丰盈中成就了爱并遭遇自己。无法出离是因为总在其中,还未晃过神就已经被爱占据。这种独特的畸形感情我不会有。它可能是语言的游戏,引逗着年轻的心和富余的激情;也可能是切肤之痛,让人欲罢不能的饮鸩止渴,却激起生命的余烬之光。而我总是在外面,成为一个不被照亮的影子。选择清醒意味着抱残守缺。就像在一本书中看到:
“他一次只能做一件事情。
如果吻她,他就不能和她说话;如果爱她,他就不能离开:如果说话,他就不能倾听;如果作战,他就不能赢。”
这对于你与书之间的隐秘联盟是个极不恰当的比喻,但在丧失表述之前,我仍在尽力尝试去对美好的事物进行描述,对丑陋的东西做出指斥。你的纯粹让我羡慕,也让我毛骨悚然。我无法正视那被统以“纯粹”之名的东西。
但更重要的是,“当我不再能被‘纯粹’或与之类似的词标记和定义,又该如何面对陌生事物?”我想不清楚,过快的现实让我不必想清楚。
即便如此选择,我仍是个相当拙劣的学舌者,在餐桌礼仪面前依旧幼稚得无可救药。我努力接起的那些话题都终将会掉在地上并彻底碎掉,正如那个诚惶诚恐、担惊受怕的我。我向你做过的关于自卑表述有时是真的,它使我突然释放,它让我重拾接受割礼之前一瞬间的剧烈快感。
与你相处的感觉使我焕然一新,但正如必须切掉自己的某一部分,我只能把你从自己的世界中切除,才能以最佳状态面对饭局、报表、自己。我们所共事的单位让人必须以一种更单纯的方式去狡黠。不过,这种生活也还值得一过。
当我又忍不住回头看你时,你不脱鞋子便躺在房间里唯一的大床上睡着了。我轻声祝福着你,卧床是一张小而浅的坟墓。
B
那个人,那个人,我到底该怎么评价她?
她亲切而明媚,我羞赧且沉闷。她直率而洒脱,我克制且拘谨。
作为新人,我要在J的饭局上认识其她工作组成员。这种目的性的交际使我紧张不安,作为保护自己最简单、最安全的方式,我只能选择沉默再沉默。各种各样的言说如同雨水斜掠。浑身湿透的我越是希望融入,就越紧张到说不出话。拿着筷子的手也轻轻发抖,我想抑制住双手颤动的幅度,却无意中碰翻了担在杯子上的筷子。我真希望全场没有一个人会注意我的在场,以获得一种隐进空间的透明。
这是我的真实想法吗?
也许,我只是等待着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让沉默者说漂亮话的恰当时机。她就这样引起了我的注意。当我开始走神时,她机智的应答总会再次将我拽入局中。我知道:我的工作服使她好奇,我的沉默使她好奇,我的拙劣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给坐在正中的那个人倒酒,然后也给我和其她人倒酒,想做出一种更为亲善的表达。我喜欢她的方式,喜欢她举重若轻的节奏。她别扭的生机正是我所缺失的行动能力,我不擅长应对、寒暄和接触,而她不擅长沉默。如果我告诉她这些,她是否会更加注意我。她会不会觉得我社会化程度太低,不适合进入?
各种人说出的不同语言在酒席间晃动。我的脑海逐渐发昏,浮现出我们初次见面的那天下午。我们同为J的秘书应聘者,同样在弥漫着消毒水味的备考室里等待,我和她是一群人中唯二的沉默者。我出神地看着窗外,以平复紧张的心情;她低着头皱着眉头刷手机,似乎想要弄清什么问题。当我看向她时,她竟也抬起了头,目光对视的瞬间,她向我做出一个灿烂而自然的微笑。我接住了她的善意。
面试结束后她约我到清吧喝酒,而我很乐于结识她,我们的相遇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她给我讲之前的经历、应聘的原因和对公司的期许,我不时点头以尽可能展现心不在焉者的善意。我们本不应该谈论这些。但她向说故事般讲述自己如何从三本到海归,从服务业转到文创行业,使我沉浸在某个未曾经历的幻梦中。我惊羡于她的履历与才能,不自觉对比起自己毫无亮色的人生。我本不该妄想这些。
当我想向她说些什么时,却被一个沉重的铅坨压住了声线,“嗯”“啊”“好呀”的回应,啃啮着我的唇舌。也许,我可以跟她谈谈市政建设和房租问题,谈谈对工作的理解与对未来的预期,谈谈人生理想与兴趣爱好,但这对我们毫无意义。在她如沐春风的临照下,这一切似乎都毫无诉说的必要。她亲切明媚的风度让我立刻感到我们心意相通,言语只是一些无聊的废料。我硬是没有向她说上一句话。
她叫来服务员利索地请了客。她身上蒙着优越者的春风。我的沉默似乎助长了她谈话的信心,她向我讲述了很多经验,询问着我的职位意向、调剂意愿和家庭信息,似乎在试探我对于结盟的真心。我积极地呼应着她所施舍的友谊,她如此明媚而才华横溢,适合生活在阳光普照的乐园里。我唯有被动与示弱,才配得上与她跳同一支舞。
这是我的真实想法吗?
一起跳舞的人分为两种:其中有一种基于力量的均衡,在默契中共同倾注力量的消长;另一种则在于功能的区分,一个主动而引领,一个被动而配合。
或许,我们不是其中任何一种。她的音容笑貌铭刻在我的记忆中,我们却没留下彼此的联系方式。我不知道如何向她表述,而她不会给我她的沉默。人一旦开始表达,便会陷入两种言说体系的权能关系。我害怕与她同化为一,我始终是我的拙劣与不善言语。
之后,我们共同通过面试,成了同事,加了微信。
C
L和C是我今年招进公司的两个员工。
L长得很美,深蓝色旗袍衬得她肤如凝脂,端庄的五官映衬着明媚的气质。这种性情的姑娘可用于外交事务。何况她精通三门语言,有利于公司业务的拓展。和她交流也是一件极其愉快的事情。毕竟,谁不更想同懂得捧哏和接茬的人交谈呢?毕竟,使一场谈话继续下去已足够让人心力交瘁。
我给她安排了外务秘书的职务,她会在各种饭局和应酬中找到自身价值的。但一定不能交给她核心任务,我又不是没有领受过教训。我之前招进来一个“聪明人”:P。她自以为看透了某些事情,私自保留着那些真实的风险检查记录——我甚至不知道她如此做了——最终被最公正无私的纪委监察员翻出,导致了一连串的解雇。她虽然并未参与造假,为了公司的名声和制度的自圆其说,却决不能留。我甚至为她做了无效的求情。
C无论从长相还是能力来看,都不令人满意。但我并不是总需要面面俱到的员工。她看起来非常善于反观自我,这样的人总是谦卑和善、乐于奉献,为了避免冲突或赢得表扬,她们会包揽很多任务。当然,她多做的那些东西所能换来的,只是更加繁重的任务。她说自己喜欢数字文创,我就赐予她这个机会,让她沉浸于纯粹的幻梦。她以纯粹所产出的东西能为我创造一种超出预期的价值。而她的聘期会随着纯粹的耗尽而结束。
不过,不是每个人都有做梦的阶段。像我,生来就在泥潭里。生来就在涸泽的人,做什么都是如鱼得水、枯木逢春。
但我是什么已经不重要,对于L和C,我赋予了她们生存的必需条件,我是女娲或者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