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风把桑葚“炒”熟了,熟在那一天?无人知晓。桑葚的成熟,如同想起一个老友,原是不必挑选日子的。
酒店院内有棵桑葚树,枝繁叶茂,树冠如盖,枝杈下垂几近地面。桑葚果实,由青转白,由白透亮,便是熟透了。内地的桑葚,比不了喀什桑葚的甜度。在喀什昼夜温差大,果实的糖分像是小蜜蜂在糖堆里打了个滚。
我每天都要围着桑葚树,可以一个一个摘着吃,也可以一把一把地攫取,一圈吃下来,肚子撑了才住嘴。在内地也吃过桑葚,从没吃得这样奢侈,在这儿实现了桑葚自由,口腹惬意。儿时吃桑葚要爬到树杈上,后来爬不了树,踮着脚,伸长胳膊,直到脖子酸痛,够几个不甚甜的桑葚果。
而现在的桑葚果,密密匝匝的一串串,伸手就得。每当此时,我会想到去年在辽宁,与大姐摘桑葚,费了许多力,只摘得三四十个果实,捧在手心里,舍不得吃。
倘若大姐来喀什就好了,我也曾给她电话,说这里的桑葚果,多,极易得。不能亲自到场享受这份天赐果实,她也遗憾,路途太远,即使坐飞机也要大半天的行程,只好却步。
我们以城里人的名义,落户城市的某一街巷,然后把有关家的所有事项,托付给一把生锈的锁。将要去到哪里?如同一片树叶,我们也曾是城市闪亮的一枚,后来下岗离开枝头,在城里飘,飘向城外,越飘越远。刮南风,向北走;刮北风,向南走。没有羊群,没有草原,一生过着“游牧”生活。
大姐与爱人被命运之风裹挟,从黄河口吹到岭南,从岭南吹到甘南,又一阵风吹回鲁西北。大姐的爱人在路上耗尽体温,被风吹凉了身子,带着无限的遗憾和不舍,带着未竟的期盼沉入永恒寂静之地。
她们一家在梧州倒水街上,给孩子买甘蔗吃的情景,仿若发生在昨天。大姐的爱人身高体壮,犹记他《歌唱祖国》,气壮山河,俨然是北方汉子的形象。梧州分别后,再未听到过他的乡音,后来得知他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北风呼啸,有多少打工者的墓碑,立在漂泊的路上。
大姐是个性格脆弱的人,爱人去世十几年了,一直未走出丧夫的阴影。本来也可在家安度晚年,又觉家中虚空,把自己放逐他乡,只为一天天蒙混寂寥的日子。大姐也是一个坚韧的人,即使命运里刮起的风停了,也难以回归故乡。她孤孤单单,行走在陌生的路上,只为远行路上天国的灵魂。
相识大姐也三十多年了,岁月深深,时聚时散。在辽宁,一年多的时间,走过无数的黄昏。也曾小孩一样一起到村里,偷吃人家的小葱、韭菜,一起打听玫瑰园疯女人的往事。
当东北的风向西吹,与大姐告别。落脚西域大半年了,很少有她的消息;去年与她种下的午时花,开了没有?撒在荒原上的蜀葵,是否得其所愿?偶尔看到她在我朋友圈点的赞,像遗忘在记忆枝条上——未采摘的一枚桑葚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