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禁区
辞职信发出去的瞬间，林舟并没有想象中那种掀翻电脑、仰天长啸的快感。系统显示“已发送”的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除了涟漪，没有回声。
他甚至还有条不紊地整理了桌面：清空收藏夹，删除工作文档，把用了五年的鼠标垫仔细卷好。直到走出人力资源部，穿过那条曾经让他感到压抑的长廊，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在肩上时，他才感觉到一种近乎眩晕的虚脱感。
自由是有重量的。以前他背着公司的KPI，现在，他背着整个自己。
接下来的三天，林舟成了“回声”音像店的常住人口。他帮陈默整理库存，听阿杰讲那些胶片背后的八卦，或者在黄昏时分，抱着吉他在店门口试一些从未公开过的原创。日子过得像店里的旧磁带，缓慢，但有了温度。
第四天，周一。傍晚六点。
林舟背着他那把刚换上新弦的吉他，站在了那个熟悉的地铁口转角。
晚高峰的人潮像开闸的洪水涌出地铁站。林舟深吸一口气，脚底下像是生了根。他不再是为了排解压力的业余选手，这是一个刚刚失去退路的“全职歌手”。
他拨响了第一弦。
不再是《成都》或《南方姑娘》，而是一首他自己写的、尚未命名的曲子。旋律有些棱角，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硬。
前奏刚起，那个穿着蓝色校服的小女孩又出现了，这次她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看到林舟，眼睛弯成了月牙。林舟冲她点了点头，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寸。
然而，这种自我催眠的宁静只持续了十分钟。
“喂，那边那个！不许在这儿摆摊！”
一声粗粝的呵斥像剪刀一样剪断了旋律。
林舟抬头，看见一个穿着制服、戴着红袖章的中年保安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身后跟着几个好奇围观的路人，指指点点。
“大哥，我就唱一会儿，不影响通行。”林舟试图解释，手指还按在琴弦上。
“不影响？这儿是交通要道，属于禁区。你这是无证经营，懂吗？”保安指着地上的吉他包，“赶紧收起来，不然我没收你东西了啊。”
无证经营。
这四个字像一记闷棍。林舟的脸瞬间涨红了。他不是为了乞讨，也不是为了卖艺赚钱，他只是为了唱歌。但在规则眼里，只要你在公共场合打开了琴盒，你就是待清理的“经营行为”。
周围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有同情，有不屑，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冷漠。那个小女孩被妈妈拉走了，嘴里嘟囔着“我想听哥哥唱歌”。
林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这种羞辱不在于被驱赶，而在于他发现，即便他辞了职，即便他豁出去了一切，他依然无法掌控自己发声的空间。城市太大了，容不下一个只想唱歌的普通人。
“听见没有？快点！”保安不耐烦了，伸手就要去拎吉他包的带子。
林舟下意识地护住吉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想起白天在写字楼里，同事们议论他辞职时的表情——那种看疯子的眼神。此刻，这种眼神在保安眼里再次浮现。
就在僵持之际，一只手搭在了保安的胳膊上。
“李师傅，消消气。”
是陈默。他不知何时来的，手里提着那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依旧是两罐啤酒。
陈默脸上挂着惯有的温和笑意，另一只手悄然塞了一罐啤酒到保安手里：“这孩子是我表弟，刚失业，心情不好，非得在这儿吼两嗓子发泄一下。我这就带他走，不给您添乱。”
保安愣了一下，看着手里的啤酒，脸色缓和了一些，但还是板着脸：“小陈啊，不是我不近人情，这规定在那儿摆着。这要是开了口子，明天一堆人跑这儿来，我这饭碗还得丢。”
“明白，明白。”陈默连连点头，转头给林舟使了个眼色，“还不快收家伙？”
林舟咬着牙，沉默地收起吉他。琴弦崩得太紧，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
看着林舟垂头丧气的背影，保安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对陈默说：“小陈，这地方确实不行。你要真想唱，往西走五百米，过那个天桥，下面有个废弃的防空洞入口，那儿没人管，也没住户投诉。不过就是……阴森点。”
陈默笑着拍了拍保安的肩膀：“谢了，李师傅。这顿我请。”
等他们走远，阿杰从电线杆后面探出头来，咂咂嘴：“卧槽，现实版《北京折叠》啊。市中心容不下肉身，只能去地下室安放灵魂？”
林舟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个防空洞的方向。夕阳西下，那里的入口像一个黑洞，吞噬着最后的光线。
“去吗？”陈默问，打开另一罐啤酒递给林舟。
林舟接过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灌下去，烧灼感一路蔓延到胃里。他看着陈默，又看了看阿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车水马龙的“禁区”。
“去。”林舟吐出一个字，把吉他背带狠狠勒紧在肩上，“既然上面不让唱，那就去地下唱。只要有回声，哪儿都行。”
三人转身，逆着人流，向着那个阴暗的地下入口走去。头顶是繁华世界的喧嚣，脚下是通往未知的寂静。
林舟知道，这才是他真正流浪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