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零諳
2000年5月11日 星期四 晴
她是我最重要的人。从懂事起,我就很依赖她。
她——是我的奶奶。
写到这里,我才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奶奶出生于何年何月,只是依稀记得,奶奶的生日在夏天。
关于奶奶的记忆,还有一些零星的碎片,我很怕自己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淡忘它们,也很怕有一天,残酷的现实逼迫我不愿再去想这些美妙的日子。
夏天里,星河村的夜空星河璀璨,田间虫鸣蛙叫,院子里的栀子树下,奶奶坐在长椅上摇着蒲扇乘凉,地上拉长的栀子树与奶奶单薄的背影交织在一起,在月光的照耀下,有一种说不出的孤寂。
印象中,奶奶从来不过生日。
我没有问过奶奶,她的生日是什么时候,我也不敢问父亲。
向来最疼我的人,除了母亲,应该就是奶奶。
母亲对我是一种好,但是母亲也会严厉的批评我。奶奶对我也是一种好,但奶奶更多的是温柔的呵护,和在父母的严厉下,刻意的保护。
所以对奶奶,我从来不怕她,也最感激她。
因为平时父亲母亲忙于生计,所以我跟着奶奶的时间比较多。在家里,在学校,奶奶永远都是毫无保留地保护我。
一直以来,我都知道奶奶很疼我,但是直到今天我才发现自己有多离不开她。
昨日午睡时间因为一声叹气惹得两个同学搞小动作被老师发现,没收了他们的水枪,下午他们便对我实施报复,我的书包、课本、作业本,还有我整个人身上湿了一大半。哭了一路回来,我原本以为这件事就将这么悄悄地过去,没想到奶奶却做了守护我的第一人。
我从没有想过,昨日的灾难会让我收获意外的幸福,第一次真正依恋奶奶,也正是从这里开始的。
因为在学校受了委屈,今天的我心情并不是很好,早上起床后眼皮肿得跟馒头一样,奶奶可能看出了我的心事,在早餐的时候特意对我温柔的说:“快点吃完,我送你上学去。”
其实,现在的我才回过神来,奶奶一早便准备好了,只等我出发。
今天我们到校特别早,放眼操场上,稀稀落落一两个家长刚刚踏进校门,乒乓球桌旁还没有男孩子活动,走近一点,教室里也只有两三个同学刚刚落座,他们还在不紧不慢地整理书包。
一到教室,我就立马走到自己的座位,打开书包,将今天要学的课本和昨日的作业一一理好,整整齐齐地放在桌面上,要交给老师的作业本横着放在正对着我的课桌边沿,课本则恭恭敬敬地放在桌面正中。
把书包放进桌柜里面,刚要关上,才发现奶奶并没有跟着我进教室。一眼瞥去,教室外的走廊上空无一人。
走到操场上,目光所及之处,一批一批家长正带着孩子们来到学校,同学们统一的校服和家长们各色颜色的衣服在翠绿的校园中格外亮眼。
好一阵子,我才发现油桐树下的奶奶。
硕大的油桐树上盖满了白色的密密麻麻的木香花,奶奶身着蓝色布衣笔直地站在树下,眼神注视着我们来时的方向,看上去就像在等什么人。
奶奶六十好几,身材娇小,骨瘦嶙峋,但脸上却神采奕奕,丝毫看不出这是一个将近70岁的老人。
我兴冲冲地想要跑过去,告诉奶奶这里没有什么事情了,她可以回家了。可是,正当我向前挪动脚步的时候,奶奶也向前走了几步。
迎面而来的是昨天欺负我的那两个男孩子,看到他们的到来,我战战兢兢,停下了脚步,没有再往前走。
奶奶迎上前去。
男孩子们也见过我的奶奶,毕竟上学放学的时候都有家长接送,对于我,奶奶一向是出面最多的人,他们见到奶奶时低着头,明显心生惧怕,一心只想从旁边花坛中的草坪中穿过,而不愿意走油桐树下的青石板路。
奶奶是何等精明的人,在他们刚要迈上最后一级台阶往花坛的方向去时,她便挡在俩人前面。
“等一下,你们是昨天欺负珊珊的人?”奶奶明显是生气的,从她的语气中能听得出来,但她却又是异于往常的从容淡定。
“谁让她昨天跟老师告密的!”一个男孩子愤怒地盯着奶奶,面目几乎狰狞,他说话的声音很大,大到几十米外的我依然听得清清楚楚。
清晨,在人来人往嘈杂的校园中,我听到他说“昨天是我跟老师告密的。”
就像一瞬间,这句话给我注入了无比勇敢的力量,一个箭步我飞跑到他俩的面前,扬起我的大嗓门:
“我没有告密!”
“你说没告就没告啊!要不是你,我俩怎么会被发现!”对方依旧不依不挠。
“本来就是你俩犯错在先,你们打水枪打到我的身上被老师发现,能怪我吗?午睡时间打水枪你们还有理了吗?”对于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我也极力反驳。
清晨的校园总是透着一丝薄薄的雾气,我俩就这样争吵起来,似乎周边的空气都颤动了,但是在喧嚣的操场上,发现我们吵架的人并不多。
奶奶也大概听懂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昨天回到家她并没有问起我什么,因为她知道,如果我不想说就一定不会说的。
有奶奶在场,他们今天也不敢动手,等我们双方吵得累了,奶奶才开始制止。
“行了,我们去问老师讲理去吧。”说这句话的时候,奶奶的愤怒已经烟消云散,只是一本正经地对着两个男孩子说。
“不……不用了,我们要去教室上课了。”突然,另一个男孩子羞羞怯怯地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他们去老师那里会更怕,奶奶自然也是相信我没有去告密的,所以才会这样故意说要带他们去老师那里。
“那你们以后不要平白无故地欺负人了,珊珊一个女孩子,被你们淋成什么样子!书都湿了,作业本也湿了,写的字都晕开,课本染了一大片,怎么上课!”这回奶奶是用严厉的语气,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以后我没来接她,如果后面听到你们又欺负她,我就要找你们说话了,我还要找你们的老师,找你们的家长。”
“我们知道了。”很显然他们知道奶奶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低下头频频点头。
“还有,你们要和珊珊道歉,握手言和。”奶奶看着我,一边说话一边用眼神给我鼓励。
“好的。”话说完,一个男孩子上前一步,另一个男孩子也跟着上前一步,他们异口同声地跟我道歉说,“对不起,张晓珊。”
“没关系。”我握住在面前伸出的两只手,从此以后,我们便成了朋友。
奶奶做的这件事情,没有事先和我沟通,让我毫无防备,甚至在和对方争吵的时候,我还想过会不会情况会更糟,也许今天放学后,或是以后放学没有家长来接的时候,我还是会被这两个男孩子欺负,说不定他们还会更恨我。
结果没有想到的是,奶奶让我们言和,而且我们这么轻而易举的就言和了。
奶奶要走的时候,我抓住奶奶的衣角,轻轻地问,“您下午放学来接我吗?”
“会来的。”奶奶知道我的心思,拍了拍我的小脑袋,又说了一句“放心!”
像是经历过一场激烈地战争,一阵风吹过,油桐树上洒下了星星点点的木香花瓣,不知道是在为我单方面的胜利而庆贺,还是在为我们双方言和而欢呼。
奶奶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小路的尽头,上课铃声也响了,我大步朝教室的方向跑去,满脸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