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孩儿

金孩儿是宝柱大娘家的三儿子,也是最小的儿子,生来就透着几分异样。那时候,村里人都说他有精神病。

我记事的时候,宝柱大伯早已不在人世,他家大儿子已成家分出去单过,二儿子好像尚未成家,只记得宝柱大娘带着两个儿子,在破旧的老宅里过活。

宝柱大娘的个子高高的,走起路来却总显得少气无力,地里的重活半点也干不了,家里的农活几乎全压在了二儿子的肩上。

金孩儿身强力壮,眉眼间透着一股劲儿,唯独精神上有些“不对劲”。我总下意识地怕他,觉得他身上藏着一股随时会爆发的戾气,说不定哪一刻就会暴怒,动手揍人。他其实是能干活的,只是离不开人——得有人领着他做,更得有人能镇住他的脾气。这份沉甸甸的担子,自始至终都压在他二哥身上,宝柱大娘年事已高,性子也软,半点力气都使不上。

后来,二儿子成了家,按农村的规矩分了家,搬离了老宅,单独起了新房子。老宅里,就只剩下宝柱大娘和金孩儿。

在农村,年轻人有了孩子,从来都离不开老人搭把手,不然里里外外的琐事、地里的农活,根本顾不过来。宝柱大娘的二儿子很能干,不满足于守着几亩薄田,早早便做起了生意,家里的孩子,自然就指望她帮忙照看。

那些年,宝柱大娘就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在二儿子家与老宅之间来回奔波——把二儿子家的孩子哄睡、家务安顿好,便急急忙忙赶回老宅,给金孩儿做饭、收拾屋子,生怕他又闹脾气、饿肚子。

农忙的时候,金孩儿会跟着二哥、大娘一起下地,跟着大家除草、收割,虽说偶尔会耍性子撂挑子,嘟囔着不愿干,但只要二哥说他几句,他也会乖乖拿起农具继续。

农闲的时候,宝柱大娘去二儿子家带孩子,金孩儿就成了村里的“闲云野鹤”,在大街小巷里四处晃悠,眼神涣散地看着来往的人、路边的草;不晃悠的时候,就窝在老宅呼呼大睡,仿佛要把所有的力气都补回来。

农村的十字路口,从来都是村里人聚集闲聊的宝地,张家长李家短,絮絮叨叨,烟火气十足。金孩儿也喜欢凑在人群边上,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在听,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进去。

村里人闲聊时,也总爱拉着他说话,问他吃了没、睡好了没,没有半点嫌弃,也没有刻意的歧视,他就那样成了闲聊队伍里的一员,不至于孤单无依。只是和其他人不同,他永远是被问的那一个,别人问一句,他答一句,语气平淡,很少会主动开口,问别人一句近况。

偶尔,他能突然问出一句很正常的话,比如“今天天要下雨吗”,大伙都会惊喜不已,围着他打趣几句,说“金孩儿今天开窍了”。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天寒地冻的,金孩儿的家人不知通过什么关系给他找了一份活计,让他出去干了几个月。那大概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走出村子,唯一一次拥有“工作”的经历,至于他干的是什么活、过得好不好,已无从而知。

金孩儿也常来我家串门,从不打招呼,推门就进,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我爸妈对他一向和气,从不呵斥他,也不驱赶他,偶尔他情绪不对、显出狂躁的苗头时,我爸就拿出长辈的架势训诫他几句,他竟也能听进去,垂着脑袋,不说话,也不反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所以,在我年少的印象里,金孩儿除了智商稍微有些迟钝、性子有些暴躁外,和正常人也没什么两样。

可我后来才知道,这份认知有多片面——他的“不正常”,从来都藏在没人看见的地方,藏在老宅的门后。他发病的时候,从来不会在外面闹事,只会在家里,对着疼他、养他的宝柱大娘动手。

每次我爸妈听说他又打了老娘,再见到他时,总会拉着他语重心长地说上几句,劝他不能对老娘动手。他听着,脸上会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情,低着头,小声嘟囔着“以后不了,再也不了”。那模样,透着几分愧疚,也透着几分无助。我相信,那一刻,他是真的想改。

金孩儿曾做过一件事,至今仍清晰地刻在我心里,也让我第一次明白,这个被所有人视作“不正常”的人,他的内心深处藏着怎样的痛苦与挣扎。

我家附近的石头大伯家有个女儿,叫建兰(音),她和金孩儿的情况差不多,也有着精神上的困扰。不同的是,建兰性子软,除了平时说话颠三倒四、有些语无伦次外,没有任何攻击性,待人也温顺。

即便这样,她后来也找到了对象,成了家。只是,婆家终究不是娘家,没有人能像石头大伯和大娘那样无条件地包容她、善待她。婚后没过多久,她就被婆家送回了娘家,从此再也不愿回去。

有一天,婆家的人找上门来,要接她回去,建兰彻底崩溃了。她哭喊着,挣扎着,疯了一样要跳村口的水井,被闻声赶来的邻里们死死拉住。挣脱不开,她就坐在胡同口的地上,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嘴里反复念叨着“我不活了,我不活了”,那绝望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心疼,无论谁劝,都劝不住。

就在所有人都手足无措的时候,金孩儿出现了。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上前拉扯、劝说,只是安安静静地走到建兰身边,坐下,陪着她。

然后,他缓缓开口,说起了自己的处境,说起自己从小到大给家人带来的麻烦,说起自己发病时控制不住动手打了老娘,清醒后那种深入骨髓的自责与悔恨,说起被村里人议论、被人责骂时的委屈与无助。他说,他都这样了,家人也没有放弃他,还在努力对他好,所以他从来没想过死。他又劝建兰,说她的家人也是疼她的,只是她没看见,让她往好处看,好好活着,别轻易放弃自己。

那时候我还小,建兰哭得死去活来的场面我记得清清楚楚,可金孩儿说的那些话,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后来,还是我二哥把当时的情形复述给家人听,我才记下了一星半点,也读懂了一点这类特殊人群的内心。

再后来,建兰还是年纪轻轻就走了,那时候的我不知道她是病逝,还是终究没熬过心底的绝望,选择了自戕。我无意多关注她的死因,所以也未问过。几十年后,当我想要了解时、记得她的人已不多,更无人能说得清她的事情。

我曾天真地以为,金孩儿虽然“不正常”,但以他的状况看,应该是可以平平安安地终老的,然而真的只是我以为。

我大学还没毕业的时候,一次给家里打电话,闲聊间,突然想起了金孩儿,便顺口问了一句他现在怎么样了。我妈沉默了片刻,说他已经没了,是跳了生产队用来灌溉的机井,溺水而亡的。听我妈说,他死前大概是发了病,脱光了身上所有的衣服,赤裸裸地跳进了井里。

赤裸裸地来,又赤裸裸地走,他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没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过,到最后,又以这样惨烈又决绝的方式离开了。

时隔二十多年,我又提起了金孩儿。不为别的,只因为,这个世界上大概已经很少有人会想起他、提起他了。

一个人的一生,就像一粒尘埃,风一吹,就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的痕迹,都会被时光一点点抹去。我还记得他,记得他的样子,记得他说过的零星话语,便想把他写下来,把这份模糊的回忆,留存下来。

同样的初衷,也适用于建兰。想起建兰,于我而言,已经是将近四十年前的事了。他们都是被世界忽略的人,可他们也曾真实地来过,真实地痛苦过、挣扎过,也渴望过温暖与善意。记下他们,也算给他们,给他们存在过的那段逝去的时光,一个浅浅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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