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呱呱坠地到新婚分家,我在老院住了二十二年,是在爷爷奶奶北屋的大炕铺上长大的。
老屋的漫长光阴里,梦境与遐思常常织成诗一般朦胧的意境。
那时我常望向东方和东南。东方小巷尽头,随风飘来汽车的鸣笛和学堂清脆的铃声,晨曦与薄暮中,总能看见一轮红日,或清夜里如飞天宝镜的月亮。日月都从东方升起,仿佛所有的向往都指向那里。走出巷口,过走学堂,还有更远的高中、公社,和那条连着柏油路的未知世界。可我不敢把想象伸得太远,只肯把自己关在从家到小学的小小天地里——仿佛这样,那份美好就不会被打破,不会被惊扰。
东南方向,是村中心的合作社和大队部,像一块孕育美好的土壤。我总觉得那里藏着童话,有吃不完的零食、玩不尽的稀奇东西,装着我童年全部的奢望。
夏夜月华如水,小院寂静敞亮,树叶的影子淡淡落在窗纸上。年幼的我,脑子里竟已有了几分《春江花月夜》的意趣。后来读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才惊觉那熟悉的场景,早已在诗里来过一遍。
冬日暖阳明晃晃地铺在黄土地上,北风卷着尘土掠过孤寂的院墙。我仰头望着邻家那棵粗壮椿树上的巢穴,盼着野雀那一声啼叫。光秃秃的枝干横在蓝天里,像一幅工笔画,就那样定格在我小小的心里,也定格在那个冬天的天空。
老屋给我的,不只是缥缈的梦,更有鲜活的画面与真实。
院中央曾有一棵泡桐,是我三岁那年爷爷亲手栽下的。它长得飞快,几天就蹿到三尺高,只是树干上有个弯结。爷爷笃定地说截断就会长直,一钢铣铲平,果然不久又挺起身,在我们的浇灌下日夜疯长,直到高过屋顶。夏天,树下摆开早饭的小桌,红豆汤、馍馍、几样家常菜,一家八口,相濡以沫,其乐融融。
受爷爷启发,我也从地里移来一棵桑树,盼着将来能吃上玛瑙般紫红的甜果。大人们并不忌讳“桑”与“丧”同音,大概那时,“牛鬼蛇神”都已被打倒了吧。那棵种在南墙红薯窖旁的树,在大人小孩的照看下慢慢长大,起初只结半边干瘪的果,后来一年比一年好,终于挂满一树繁星似的紫红。
西北角,北房与西厢房屋檐交接的筒槽下,是夕阳西斜后的乘凉处。奶奶常在那儿做家务,顺手给我们做弹弓皮条、补衣裳。北房门口的脸盆里,冬天总是盛满热腾腾的肥皂水,爷爷用长满老茧的手搓着我的手背。他说,烫一烫、抹上油脂,手才不长冻疮——别家的孩子,手指常常裂着口子,又红又肿。
三分多的小院,挤得满满当当。猪圈里一次养一对,从十几斤的小猪喂到二百斤交上去,换过多少茬早已记不清,只记得每次提着两桶食出门,回来时总是空的。院里也少不了鸡,虽然没有打鸣的公鸡,下蛋的母鸡却总有好几只。它们认得家门,认得人,早上放出去,傍晚自己回来,有时走出院门,在巷子里一唤,也会扑棱着翅膀跑回。
我的童年快乐而丰盈。学校发过一只大白公兔,我四季弄草喂它,冬天甚至给它馒头。它陪了我一年,长到八斤重,最后被爷爷装在筐里送到供销社,换了二十块钱。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日子可以这样一点点变好。
土地下放后,院里盖了南房,养过牛、驴、骡子。牲口进进出出,彻底驱散了院子的冷清。草料、花生秧、红薯藤、绿豆蔓散发出的气息,把空气熏得又暖又香,小家就这样一点点富足、饱满起来。
奶奶屋里的炕,几乎占了一间房。炕头边有个灯窑,一盏煤油灯,既照亮炕铺,也照亮灶台。整个冬天,我就窝在那宽大的炕上写作业、看书、听收音机。最爱的是下了自习剥花生,剥满一碗,爷爷就给两毛钱——那样的小财富,在当时简直不可思议。
秋冬清晨上学前,被窝里总捂着烤馍和烤红薯;放学回来,桌上永远有米汤、馒头和时令菜蔬。一年四季,一日三餐,都有爷爷奶奶守着。从没误过一顿饭,也没让我挨过半顿饿。
可我十六岁那年,爷爷突然病倒了,又突然地离开了。那是粮食满仓、白面管够的好日子刚开始的时候。我还太年轻,还没来得及回报他半分,心里满是不舍与难过。
爷爷走后,我辍学去打工,老院渐渐远了,几个月才回去一趟。没有了家畜家禽,小院愈发安静。好在我和哥哥慢慢长大,要成家了。添丁进口的喜气,又让院子重新活泛了起来。
婚后我搬进了新家,从此告别老院。奶奶和父母仍住在那里,守着那方热土。父母在,家就在。我一直觉得,那里是我生命的底色,是我亘古不变的乡愁与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