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害怕照镜子。
自拍也一样。每次看到这个人,我都会忍不住感慨:哪天她死了也完全不奇怪吧。为什么会有长成这样还坚持活着的人啊,她知道自己活得很无足轻重吗,啊,我看到她在努力宽慰自己别这么想,但是总要面对自己确实活得很不容易这件事吧。
想到这里,我便会不由得将头扭开。从那里听到的旁观者的声音,实在是太可怕了。
人是视觉动物,所以长相会决定很多东西。对于我这样的人,长相就成了一种生来的磨砺。“磨砺”这样的形容有些太美化了,但我想说的不止于此,也不想再推敲更合适的词汇了。某种程度上,如果长相说得过去,这个人的灵魂并不需要什么特殊的配置。不管是思维还是情商,都是对于外貌自卑的一种竭尽全力的补救。而大多数长得好看的人,只是学会了怎么做自己。
有时我觉得自己这种怨妇般的碎碎念习惯不好,但又抽离出来想,如果我看到一个很不幸的人,对其最大的尊重也就是不产生怜悯而已;至于这个人自己,怨天尤人也好过自怨自艾。话说回来。每次想到这里,我都会想,在如此漫长又索然无味的人生里,我爱上每一件需要独自完成的事情,努力在其中找到一丝自己的意义,在他人的眼里是否可悲呢。毕竟天然被世界所接受的人,并不需要思考不被接受的同时也可以活得开心的方法。
在12月的文档中我如此写道:
没有恋爱,没有友情,有的只是父母不切实际的期望、老师优绩主义滤镜下错位的偏爱,以及同学不理解的揣测与利用——这便是从初中开始到大学毕业我的全部生活。
人的心理机制是会产生补偿作用的,或许正因为我的青春如同掺多了水的早餐牛奶一般寡淡又腥酸,我变得不仅爱看、也爱写拥有激烈人际冲突和诸多反转的故事。那些我无权过问的经历如此轻松便会呈现在我的想象中,酸涩而绚丽。在读者评论着“好甜”“好精彩”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吧,这样的故事正是由一个从来没有获得过爱、将来也绝对无可能被爱的可怜人所编撰。而这个人因为太善于观察,并不需要丰满的生活经历,也能写出栩栩如生的东西来。
所以至少在幻想的时候我会原谅自己,这半口氧气的价值便在于让我无法理所当然地死去,第二天还能继续假装无事发生地面对生活。
偶尔我会怀疑心理疾病是否真的存在。观看我的症状,就像将一杯漆黑的水端起来,哪怕从颜色可以断出抑郁症,从起源来讲,也只是太多的污水被搅拌在一起罢了。我的杯子大概从来没有脏过才对。
因为天然不被接受,我又进一步地学会了很多手段,其中相当可圈可点的一本便叫做《讨好学》。若是让我选择一句话写在此书的扉页,我会讲“不要单纯地以为顺从就是讨好,真正高级的讨好,是满足他人全部的心理需求,从可得到征服,从投射到引导”。就我的战绩而言,我完全有信心说,自己深谙此道。
当然,和那些不可爱的孩子一样,小小的我第一步只学会了顺从。不过马上,我就意识到了问题。哪怕是讨好,我的目的也应该是被社会活动接受,但单纯的顺从,会让自己的存在感消失,与我的目的背道而驰。
我比那些不可爱的孩子聪明的地方在于,我没过多久就学会了第二个能力——幽默。幽默是最没有攻击性,又能增强存在感的方法。只要说到的话题很有意思,哪怕是对你完全不感兴趣的人,也愿意驻足听上两句,如果想要将他们的注意力偷偷拉到自己身上,就直接在自己身上造梗自嘲。至少别人每次想要开心一下的时候,都会想到你。
在那之上,我开始认识更多的人。初中时我又学会了一样宝贵的技能,叫做学识。这是一种转移他人价值体系注意力的手法,当一个人拥有某种突出的特长,便可以抹去长相不佳带来的注意力偏移,而让他人将注意力放在这个人的优点上。拥有这一项东西后,我又顺其自然创造出了可得性管理的方法——因为我是这里很优秀的孩子,所以并不是谁都可以让我认可,来展示你的底牌和诚意吧,我假意制造的坚冰可以作为激励,假意地慢慢融化。
即便我如此努力,还是在高中的某一天从同学那里听来,那位我因为担心他融入不了群体而主动示好的转校生,评价我是这里最丑的女生。但我能做什么呢,评价边角料的长相,某种程度上确实是上位者的特权。
不过这件事最终也成为了小小的插曲。到大学,我已经练成了中学的未成年的我完全做不到的事,那便是终极手段:爱。当然这不是真正的、自然的爱,而是一种精密解析辅以我引以为傲的自我控制下,人工精制的爱。我见过的人已经足够我立刻判断出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渴望,而我只需要在恰当的时候放置一小块,就可以让大多数人趋之若鹜。尽管没有获得过爱的人无法长久生产这种代餐,仅此一次我也终于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大概就是我开始忘记自己是谁的时候,我也开始质问神明,像我这种没有被同类社群接受的人,回收了也并不影响文明的发展,为何非要将我留下来呢。当然,我没有得到回答,神明并不在乎人类社群是否爱或恨某个个体,而是平等地迎接每一个生命,陪伴他们直到死亡——就这一点而言,神明是宽容的,但对我来说是残忍的。
很久之后的某天我将这本书的一隅透露给一位善良的人,这个人好像很惊讶我有这样的想法一般说道,长相并不是那么单薄的东西呀,和你认识以来,每天都会惊讶于你还有我不知晓的学识,那句话不是说“腹有诗书气自华”吗,你的谈吐会让我觉得你身上有一层光圈般的滤镜啊。
更久之后的某天我遇到一个人,我们聊了彼此的过去,而此人突然说自己很喜欢丰满的感情对象,因为抱着很有安全感,脂肪相比于骨架也更性感;此人靠近我并且明里暗里表达希望我做女朋友,我打着哈哈搪塞过去,并诚心实意想着你疯了。
我在别人开口前便率先工作的感知告诉我他们都是真诚的人,但这种接纳却像一个我不敢打开的礼物盒,哪怕其中有99%的概率是巧克力,我也担心那1%的可能是整蛊拳头,弹出来将我的期待打得鼻青脸肿。为了不让自己的期望落空,我可以给每一份爱慕找到最恰如其分的理由,然后连同自己的喜悦一起埋葬。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早已喜爱自己赢来的关系超出喜爱自己吸引来的关系。那些莫名其妙的好感是不可控和危险的,而我用自己的手段得到的关系,每一寸都捏在我的手里,坚不可摧。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显而易见地,我会在情人节的夜晚想到这一切,再次想要确认般看向镜子,无奈地发现哪怕这个人很可怜果然也还是很讨厌这个人,然后写出这种东西,发着别人难以切身体验的奇怪牢骚,并在潜意识里难以抑制地期待或许有谁真的可以感同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