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自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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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城墙的土地被热浪冲刷,顷刻间便被烧得焦黑,草木早已化作尘土。

土筑的城墙眼看着就要被那万簇火团点着,城墙上结阵的士兵齐齐将修为注入阵法,滴滴水珠迸出,直直涌向敌方阵前,一堵水墙乍然护在城墙前,角声起,海涛蓝,满眼秋风。

那些火团尽数被水墙吞没,只化作冒着氤氲水汽的涟漪,热气反过来扑向来不及向后撤去的妖族士兵。

城墙上的白衣男子又抬起一只手指,早已上弦的暗箭嗖嗖嗖的射出,穿过水墙带出一丝丝品月色烟,伴着滚烫的水汽飞向愣怔的士兵。

一阵银光闪过,万人阵营就在一片哀嚎声中化作烟尘,去得如此干净,不留半分怨气。

妖族那些将领见己方的阵法就被这样简简单单破了不说,万人的兵力就这样成了过眼云烟,还不曾留下妖息为他们所用!明明青丘陆地众多,不善御水才对,这样火攻自是最佳,不曾想他们竟能用无根水?

他们嘴角紧绷着,怒目圆瞪,其中一人倒显得格外冷静,只见他勾了勾嘴角,对身边的将领说了些什么,随后下令,命结阵的方阵一半上前,一半掩护。

那将领曾在西荒同凤九对阵过,他知道水火之术定是那女帝的手笔,守军再用,也不奇怪。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青丘军队擅长的,远不止这一样······

青丘这边丝毫不恋战,首发阵法打出后便全体听令收阵,重现列队,安安静静等待下一个命令。

城上城下,一边闹哄哄地直往城墙处涌,一边却寂静异常,让冲锋的士兵不禁有些胆寒,他们左顾右盼,内心对他们的头领之命的怀疑逐渐滋生。

文衿宁见了这场景,会心一笑。他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陛下的意思,就是让他带着柒宿台核心成员和一百兵卒守在城墙上,妖族既然要玩阴险的阵法,那就开战就先把他们结阵的兵力歼灭了,不急着开城门让士兵冒死往外冲。既然兵力敌不过,那就自己的能省一点是一点,牵住敌方的鼻子慢慢消磨他们的,顺便再打散他们的军心。

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青丘的守军静静等着妖族的五行阵法都结成,文衿宁不慌不忙地摆了摆手,兵卒会意。

阵前金木水火土尽数喷涌而出,此时出现一个泛着白光的巨型漩涡,把这些都吸纳进入,还未等妖族回过神,他们所施的法术就被尽数还回来了。

清朗的天骤时阴云密布,闷雷响得人后背发凉。

那阵法引得藤蔓拔地而起,疯魔了一般蜿蜒盘旋着冲向城外的军队,鞭打,蛮缠住兵卒,坐骑。布满砂砾的土地被崩裂出一个个窟窿,本就不平整,如今更是变得沟壑迭起,马匹被拌得跪落在地。

紧接着又是裹挟着滚滚尘土的飓风,吹得坐骑战马看不清,乱了行阵四处乱窜。混乱之中,妖族的将士就被横飞的暗箭不明所以地抹了喉。妖族主力不知不觉中便被卷入阵心,冰火两重天等着他们,不需多言,死后被无根水净化,带不走半片云彩就是他们的结局。

几个将领如同丧家之犬一般狼狈地逃出,他们怎会想到,五行乃青丘法术修得最为精到的一派,在青丘军队前施五行术,实为班门弄斧。他们只知一一攻破,却不知五行之本,实为相生相克,又岂有可单独使用,一一对付之理?

一个将领喊道:“结阵!”

士兵们应声而动,手中法器变换,引天地灵气结成五行阵法。

文衿宁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五行阵法,相生相克。妖族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抬手一挥,阵前金木水火土五行法诀齐齐飞出,化作五道巨大阵法将妖族军队困在中心。

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响起,妖族军队艰难抵抗着,伤亡不断,逐渐不成势的阵法与青丘的五行阵法发生碰撞,发出点点耀眼的金光。

青丘的五行阵法源源不断地吸收妖族阵法,然后化为己用,反击妖族军队。

妖族将领见状,脸色大变,他们万万没想到青丘军队竟然会用如此狠绝的法术。

此时,城墙上文衿宁一挥衣袖,城墙上的战鼓擂起,鼓声响彻云霄,片刻间城门前遍扬起一片尘烟,在马蹄呐喊声阵阵中原本安静待命的青丘军队突然发动攻击。

一时间,城墙上万箭齐发,箭雨飞向被困在五行阵法中的妖族军队。

妖族将领见状,纷纷催动法术,想要抵挡这致命的一击。

然而,他们的法术刚刚施出,就被阵法吸收殆尽,而那些与阵法缠斗无瑕顾及防御的士兵更是被万箭穿心,死状何其惨烈。

“撤退!”一名妖族将领见大势已去,急忙喊道。

然而,文衿宁岂会轻易放过他们。他正要双手结印,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衿宁!住手!军令不可违!”不知何时出现在城墙上的叶竛将军制止道。

文衿宁本想再次结印并向他解释自己的用意,又再次被他打断。

“陛下的御令!”叶竛说着便将挥了挥手,一道传声符飞向文衿宁。

“城墙守军听令,即刻停止进攻转为防守,若敌军有诈,务必燃鸣烟火。”

文衿宁还未平静下来,有些不情愿地接了旨,命手下执行,便走到一边冷着脸盯着城墙下厮杀一片,不再作声。

“这是我与陛下及诸位上神共同商议后的决定,战争绝非发泄个人私情的地方。”叶竛看他的模样,了然地走到他身侧安抚道。

“凤九绝非限制于你。”见他仍不搭理自己,叶竛知他心中不忿,便不再烦他。

他们这群人就是如此,明明心如明镜,相知共事数百年,早已摸透了彼此的秉性,但有些时候犟起来就跟老牛似的谁也不让谁。

城墙下,原本嚣张气焰熏天的妖族阵营此时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而那些侥幸逃脱的妖族士兵也已经被青丘军队追杀殆尽。

此时,文衿宁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心中虽痛快且有些说不出的憋屈。他早就算准了妖族秉性战略,所以才会提前设下这个陷阱,让妖族自投罗网。原想一血家仇建功立业,却被凤九一道懿旨断了他的美梦,浇了他一头凉水。

在战斗结束后,是士兵们忙着打扫战场,文衿宁并没有急着回城,焦躁又漫无目的地在城外巡游。

很快,他猛然发现被法术挖出来的土坑里的血滴和敌军牺牲的士兵的血泊中竟丝丝缕缕向外冒着黑气!

他深知妖族秉性,立即高呼:“这有蹊跷,诸位莫上前!”忙着收拾战场的兵卒愣在原地,目光都寻声望来。他施法探了探,竟摸不透底细!心中暗道不好,这黑气着实古怪,非怨非魔非妖非毒的,怕是不得不冒险取些回去方能一探究竟。

  “坏了!”他忙用法术将那些零星兵卒拽到一处干净的土地上用结界罩着他们保护起来,又点燃了烟火掷向空中,顷刻间磬钟声声,洞然杳杳,余音在整个青丘上空回荡了足足半柱香。

不一会儿,凤九,姝荥,叶竛便伴着缕缕轻烟闪现在他眼前。

“何事?”事发突然,凤九几人虽疑惑,心弦自感到那庞大的虚灵浮沉之器的波动便猛然紧绷。

这是非同小可的事情,阴阳幻灵的玄钟仅可由他们几个及白家诸位上神催动,且灵气的波动与相连之人的元神共鸣。自建成鸣起次数寥寥无几,一旦击鸣都是危及社稷的大事。因那法器上牵连皇亲重臣,下关乎百姓民生,不可不谓青丘国之重器。

  “叶将军,我发现这黑气有蹊跷后立即将你的部下保护起来了,但我只保得了这些,那些入城了的尚不知情况……”

“陛下,末将先行一步!”

见叶竛听到此处匆匆向凤九知会便跑没了影,文衿宁忙大喊:“记得将详细告知于我,方能解困境——”

凤九对叶竛这火急火燎的性格也是无奈得很,眼前情形危急,便摇摇头耸耸肩随他去了。

“你将状况仔细说与我听听?”说着凤九迈步走向罩着数十个兵卒的结界处。

文衿宁见状连忙跟上,“这黑气隐秘又古怪,还会惑人心智,我靠近查看时都险些被扰了心神。我们事先布置的阵法和法器竟丝毫没有察觉。原本探明这玩意本不是一件难事,但在我还没发现这蹊跷之前便有不少伤兵、尸体、兵器被运入城中处理,如此一来事情便变得扑朔迷离,稍有不慎将危害满城将士的性命。幸得数年前的时疫肆虐后我们为阴阳幻灵融入的新阵法及时将城内用结界隔成了隔间,否则眼前我军恐将一片狼藉。”

“此事牵涉甚广,稍有不慎便会搅起军中动荡,需同叶竛及诸位上神共同商议方能定夺,你当机立断催动阴阳幻灵已是解了燃眉之急。安顿好这些叶竛部下的弟兄们方为当下要务。”

文衿宁忙点头称是,见凤九走到结界边只是安抚那些兵卒焦躁不安的心绪,再无动作,了然道:“这纠缠的黑气虽古怪,咱们还是有些许护住他们的本源之法的,世间邪祟无非攻心扰神。”

凤九回了他一个明媚的微笑,两人便默契地念起诀咒,结界内升起金白缠绕的浮光。

  “陛下和文司术呢?”霎时间他们便从残阳下折戟沉沙的战场回到了城内,士兵们一时有些面面相觑。

反应过来察觉自己已经脱离了危险之地,他们齐齐高呼:“是陛下与文司术救了咱们!”,一个个缓过来欢呼雀跃庆祝劫后余生,兴奋完了又先后向城外凤九他们的方向拜倒一片:“谢陛下,文司术救命之恩!谢陛下,文司术救命之恩!谢陛下,文司术救命之恩!”

有些青葱少年乃是听闻国家有难一腔热血便参了军第一次上战场,在家中时岁岁清欢惯了,哪见过这样你死我活又充满阴谋诡谲的场面,吓得胆颤又死里逃生后个个对凤九和文衿宁是又敬佩又感激的,激动起来竟有些语无伦次。更甚者脸上的泥巴混着干裂的血迹和眼泪涕水活生生一个大花猫的样子,不顾形象地便拉着自己的好兄弟又歌又舞地闹成一团。

送走了那些兵卒,凤九和文衿宁才开始继续施法收拾那些黑气绵绵的尸体,兵器,土块。

  “方才事发突然,与我们相比,兵卒修为更浅,我发现蹊跷便不敢再让他们冒险,只好辛苦你同我一起做这些本该小兵做的杂事了。”

“生命珍重,无分贵贱,我又何时介意干些体力活了?”凤九与他调笑着,施法将缠着黑气的血收集到玉瓶中封好。

两人收拾完回城中时已是深夜,披星戴月地走,穿过一片墨色中的秃着泥土的野草地,水珠像夜明珠似的挂在狗尾巴草和苍耳子上,带了一身寒露。

凤九难得有些意趣,便拾起一根被折断蔫蔫儿躺在泥土上的狗尾巴草把玩,玩了一会儿又觉无趣,两人并肩沉默地走着也着实尴尬。

 便率先开了话头,“衿宁,你是我们几个里头最懂天文星象的,我最近也起了兴致研学一番,你给我指教一二,如何?”

 “说来听听?”

 凤九从小不是个循规蹈矩的,即便坐在那女帝高位,私下时仍是性情不改,她爹总取笑她从前胡闹,如今便是带着一群人胡闹。

 她狡黠地看了看文衿宁正襟危坐的样子,强忍着笑意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故作高深道:“我竟无意探得你红鸾星动,不知是哪家姑娘入了你的法眼?”

 文衿宁听了先是愣怔了一下,小心翼翼藏在心底深处的东西被人挑明让他耳根子发烫。

他沉默片刻未曾搭话,待内心平复了才端起来严肃正经地说:“许是陛下多虑了,臣只是同宰相,叶将军他们几位同僚伙伴尽心尽力辅佐陛下,作为臣子同心同德助陛下探寻治国为君之道,再创太平盛世罢了。如今君臣民同心的盛况,臣能切身体会的。若要形容,满足不合适,易生懈怠,但以欢欣形容仍是保守了”

“你答非所问!你总是这样!每次说不过我就端起君臣规矩那套来唬我!”凤九见他如此有些恼了。

“我都见你面红耳赤了,你分明就是在掩饰!”凤九不死心地闹他。


  “天色昏暗,是陛下看错了。”


  “没有!”


  “天色昏暗……”


  “你别跑呀!”


他们就这样一路打闹着走完了回城的后半段路。

文衿宁就是如此,说他古板,他极其开得起玩笑,说他有趣吧,不知不觉中他又端起来了。

他们几个个个性格迥异却志同道合,私下便无君臣,只有共患难过的知己。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命运通过一次青丘皇权的政变把他们牵在了一起,凤九复位后政通人和,几人也还算平安喜乐,他们也不会想到命运又同他们开了一次玩笑,在一场四海八荒的阴谋里生生扯断了他们之间的关联。

 凤九后来每当觉自己跌入冰冷的深渊时,那每段他们几个一起的回忆都能成为一种慰藉,逗逗自己笑一笑,哄哄自己让日子剩些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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