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少年 50

原创/底石


第三卷第四章 云舒的信

信是周三到的。

学校传达室门口左边,小窗口外面钉了一块木板,上面贴着取件通知。木板下一张长条桌,上面放一堆杂乱的报刊信件。每次路过,岳轩习惯瞥上一眼。这天清早,见通知板上有自己的名字,走上前去桌上一找,有一个普通的白皮信封,邮戳是隔壁县的。信封背面封口处三个熟悉的小字——“小心拆”。是云舒写的。

上课铃响了。他把信揣进校服的左边口袋,没拆。一上午四节课,每一个老师都拖堂。他坐在靠墙的老位子上,左手不时伸进口袋,摸着那封信。

中午他去了操场边的小树林。在一棵不大的青梧根旁边蹲下来,拆开信封。

信纸底色是粉蓝的,印着淡淡的碎花。她的字不大,横平竖直,可竖钩的地方带着点弯,像毛笔的笔锋。

“岳轩:

我跟我爸妈吵了一架。他们让我去给一个远房亲戚送礼,说那个亲戚能帮我安排工作。我不想去。他们说我不知好歹。我妈说,人家是长辈,你去一趟怎么了。我爸说,你长大了,该懂点事。我说我不想去。他们说那你想干什么。我说我想考大学,考外地的大学。我妈说,女孩子跑那么远干什么。我爸说,你走了谁管我们。

我没吵赢。可我也没去送礼。那盒点心搁在柜子上,我每天看见它,每天都不想碰。我妈每天拿眼睛剜我。剜就剜吧。

我有时候觉得,我好像一直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作对。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它一直在。在家里,在学校,在公交车上,在商场里,到处都在。它不跟你吵,不跟你打,它只是在那儿。你往哪儿走,它就在哪儿等着你。

他看不见,摸不着,可他比墙还硬,撞得你硬生生地疼。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跟你说这些。不说我了,说说你那边吧。

你在新学校怎么样?别老跟人打架了。还有别在被窝里看书了,别在被窝里看书了,眼睛坏了不划算。坏了不划算。我知道我说了也没用,但还是说一句。

云舒”

岳轩把信读完,返回头来又读了一遍。

读到“那东西看不见,但它一直存在”这里,他停下,仰起头,闭上眼,仔细想了好一会。

然后折好,放在桌上。桌上有课本、卷子、一个没洗的饭盒。信就搁在饭盒旁边。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几张信纸。是上学期从学校小卖部买的,一沓两毛钱,纸很薄,格子印得发虚。他抽出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他写:

“云舒:

信收到了。我挺好的。你别跟你爸妈吵了,吵也没用。我这边——”

写到这儿,笔停了。他把“我这边”三个字划掉。划了两道,纸被划破了。他把那张纸揉掉,重写。

“云舒:

信收到了。你别跟你爸妈吵太凶。我知道你不想去,可吵完了呢?你妈还是天天拿眼睛剜你。你不如先把点心送了,送了就完了。回头再想别的办法。”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摇了摇头,把那张纸也揉掉了。他站起来,走到宿舍窗户边,往下看。楼下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跑得不快。

看着那人跑了两圈,他又回到桌前坐下。

第三次铺开纸,拿起笔。

“云舒:

信收到了。你说得对,那东西看不见,可它一直在。我也一直在撞,撞了好几年。我现在——”

笔又停了。笔尖戳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墨点。他把笔提起来,看着那个墨点慢慢晕开,变成一个小小的蓝黑色的圆。

他放下笔,把那张纸拿起来。不是把它揉掉,是折成三折。他把它夹进了笔记本里。然后他把云舒的信也拿起来,折回原来的样子,夹进同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是林老师送的那本素描本。封面上沾着墨点子,边角磨毛了。里面画了前面半本,后面半本全是空白页。

他把两封信并排夹在后半本的空白页里,合上。素描本放回抽屉最底层。旁边就是那两支笔,林老师的旧钢笔和爷爷的碎笔。他没打开林老师那支旧钢笔。他也没动那个碎笔。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去食堂吃饭。饭是凉的,他打了二两米饭,一份炒白菜。坐在食堂角落里,吃完了。旁边有几个男生在说笑,声音很大,笑得前仰后合。他没抬头。吃完,他把碗筷送到回收处,回到了教室。

晚自习的时候,班主任进来发了一张通知。是期中考试安排。岳轩看了一眼,把通知折好,夹在课本里。他翻开数学课本,开始做题。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做到第五道的时候,笔尖停住了。那道题是求函数的最大值。他在草稿纸上画了坐标轴,画了抛物线。抛物线开口向下,顶点在最高处。他盯着那个顶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在顶点旁边写了一个数字。答案是对的。

他把笔放下来,看着窗外。窗外黑着,操场的灯已经关了。远处有几盏路灯,黄黄地亮着,照出围墙的轮廓。他想起云舒信里最后那句话——“别在被窝里看书了,眼睛坏了不划算。”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听。但他把这句话记住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云舒信里那个“看不见的东西”。他想它到底是什么。是方强父亲按喇叭的那辆桑塔纳?是孙佑堂办公桌上那张签了名的推荐表?是沈嘉明脚上那双一千多块的球鞋?是母亲记账本上那个精确到一角一分的“补习费”?

它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它像空气,摸不着,但你知道它在那儿。你每呼吸一口,它就钻进你身体里。你想把它吐出来,吐不出来。

他翻了个身。

对面床铺的室友正在打手电看小说。光从被子缝里漏出来,细细一道,落在地上,像一根被拉直的金线。他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云舒信里最后那句话:“有空回信。”

他没有回。

但他把她的信留着。

第二天早上,他把书包背好,出门。经过传达室的时候,他没有停。

书包很沉。带子勒着肩膀。他走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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