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郭耘
今天接到德坤电话，简单聊了几句，得知他现在已不在银川打工，回到庆阳农村老家，成为了一名真正的农民。此刻，正忙着给春荣乡一户人家主持红事呢。挂了电话后，我脑海里不由地浮现出九奶的画面。
时间拉回到了1978年，那年我年仅6岁，外婆带着我回农村住了一个月。那段日子里，德坤和另一伙伴王弹子陪着我四处玩耍， 我们每天都像无人管的野孩子。九奶很爱德坤，非常的爱，总把他收拾的干干净净，像个城里孩子。当时九奶二儿一女，我记得德坤妹妹叫小英。
一个月时间很快过去了，回城那天，大人们在坑洼的柏油马路边道别，我却盯着远方，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在等九奶，因为她告诉过我她要来送我。终于看到了，扎着两条大辫子的九奶，怀里揣着一兜子煮熟的鸡蛋，拉着她的小女子一路碎步奔跑而来。临分别时，她轻轻摸着我的头，说她很爱我，希望我下次再回来，时至今日我都难以忘记这个场景。
回忆起那段岁月中的往事，总是充满着温情。70年代末陇东高原上的农村，家家都居住在崖畔下的窑洞里，从山峦远眺一排排整齐错落，就像密密麻麻的算盘珠子。晚上人们聚集在灶房里，点着煤油灯，大人们聊天拉着闲话，孩子们则听着听着就睡了。那一年也是我最充满乐趣的一年。因为多年未回家乡，外婆带我挨家挨户地走亲戚，每见一个老人就让我磕个头。
当时土炕下面是松软的土地，连砖块都没有，我便好奇地跑去磕头。大人们有的给五毛钱，有的是三毛钱。就这么在磕头的玩耍中，我挣到了十块钱。农村原野很广袤，在田埂上走路对幼小的我是很累的。于是我就央求德坤和弹子背我，一次给三毛钱，因为他俩都大我五六岁，弹子收钱，德坤不要钱。这种童趣今天想起来依旧很温暖。
弹子留着盖盖头，是个野孩子，我叫他大大，相比而言我更喜欢德坤。我俩分别时我把来时飞机上赠送的纪念品，一个小本子一个小纪念章都给了他，听说40多年后他仍然珍藏于身。我回城后很想他，曾经偷偷地哭过一二回，觉得和他相处是那么的美好，农村一切是那么的新奇，总能让我浮想联翩。
后来我渐渐长大了，上高中时跟外婆外公回过几次农村，每次我都去找德坤玩。每次九奶看见我俩在一起时，脸上都挂着甜蜜的微笑，记得有一次我和德坤在偏房聊天，九奶进来以后给我俩倒上热水，放上炸得喷香的油果果，然后悄悄的关上门独自出去，让我俩一起畅所欲言。她似乎知道我们年轻人要说什么。我的九奶，是位没读过书的农村妇女，比我母亲大四岁，是我外公的族弟媳，但是她一点都不像农村生长的人，他家里和厨房总是非常干净，清爽。
有一次我去看她，她语重心长地对我说"耘耘，农村人的闲话不要听，很多人喜欢捕风捉影，道听途说拉事非，更不要认真，听过去就算了，千万不要在心上放"这句话对我影响很大，使我对农村文化多了份豁达。还有一回，九奶小儿子在我公司上班，因为我的缘故他离职了，九奶给我打了几次电话，我没敢接，最后鼓起勇气接通电话时，九奶对我说“耘，你大大事情是他自己的事情，他有他的缺点，但是九奶永远不会怪罪你的，他和你在九奶面前是一样的，你和九奶还像以前一样，象以前那样亲，好吗？"，或许她真从内心里很爱我吧，很多东西时至今日我也不太清楚。但我知道她满头银发再见到我时，依然还像她年青时那样的冲动，欣喜，开心。
这种爱与被爱在我的心里留下的记忆，是那么地美好！我第一次回农村吃粘糜米子糕，就是九奶家里，我把粘糜子卡咽喉里，眼泪都出来了，大喊大叫的。她女儿小英在灶头拉着风箱，一边看我，一边笑得咯咯咯的，最后是九奶用手给我把卡着的糜子糕抠出来了，还心疼地把我搂在怀里哄我，这种场景回想起来心底充满温暖。最令我记忆犹新的，是那一年九奶叫我，德坤，娟娟去她家吃饭，她亲手擀了细面。
那时德坤结婚六年，但过的不幸福，娟娟是当地乡变电所的姑娘，还没结婚，特别腼腆，动不动就脸红。九奶很喜欢娟娟，时至今日我都不知所云，或许她想撮合德坤和娟娟吧。规矩和原则在母爱面前有时是没有效力的，世界上母爱既伟大，同时也自私。但是最终都会让人一生都难以忘怀，潸然泪下的。
2015年冬天九奶走了，享年71岁，听说走的时候就像睡着了。那年夏天我回农村看望她时，她还念叨着"耘，我给你九爷做了十双鞋，十件棉裤棉衣，就算我不在了，他也能照顾好自己”。谁承想戏言竞成真了，如今慈爱的九奶一人长眠于冰凉的土地之下，或许她的魂魄在另一个世界中继续疼爱着她所钟爱的生灵吧！
今年清明节，我打算回去给外婆外公上坟了，顺便也想去看看儿时心心念念的德坤，因为他，使我浮想起这些往事，既美好又酸楚。回忆起来是那样甜蜜，但是它又是一份带着遗憾的不可再得的美好，一份爱与被爱的流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