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随风起
秋意是何时起的?竟浑然不觉,直到那天黄昏,一阵风毫无征兆地舔上后颈,凉意如丝如缕钻进肌肤——我才悚然惊觉,秋,果然已经随风而至了。
初秋的微风,犹似那悄无声息的使者,轻轻掀开夏日的重幕,唤醒沉睡的世界。风儿漫不经心,闲步过树梢,树叶纷纷哗哗作响,如同深藏一夏的絮语终于得以倾吐。这些叶子,便是秋的名片了,它们随着风儿的脚步,从树上纷纷飘落,或翻飞于空中,或静卧于地面。风轻拂过街巷,也裹挟了桂花初绽的暗香,那气息时而浓烈,时而清幽,竟仿佛能听见它低低地潜入呼吸里了。
风起处,城市中的万物亦随之悄然变化。街角那棵老槐树,昨日还浓绿如盖,经一夜秋风揉搓,竟已透出几分灰黄憔悴;阳光也似乎被风过滤得更加澄澈,轻柔地洒在巷口矮墙上,温暖明亮却再没有夏日的灼烫。邻居家门前晾晒的衣物,此刻在风中上下翻飞,拍打着墙壁,像一群振翅欲飞而终究徒劳的鸟儿,在秋阳下挣扎着诉说日常的细碎。巷口一位晒太阳的老人,也突然被风呛得咳嗽起来,声音在风中颤抖着,犹如风烛摇曳时发出的微弱颤音,在秋日清朗的空气里格外清晰,令人心头也微微颤动。
风,竟是时光最勤勉的信使,它悄然递来秋的讯息,也吹走了万物旧日的形貌。树下枯黄的叶子铺满地面,行人踩上去,发出沙沙的碎裂声,那是生命卸去盛装后脆弱的轻响。然而风不止是凋零的送葬人,它也是新生的助产士——它卷起那些叶落归根的种子,像播撒希望那样抛向远处陌生的泥土;它吹散覆盖在泥土上的枯枝败叶,催促着土地之下沉睡的生命酝酿新的萌芽。那棵老槐树,纵然叶子凋零大半,但虬枝盘结的深处,谁又能否认它正默默收藏着整个春天的讯息?我伸手抚摸那粗糙的树皮,仿佛能触到它脉搏里,那如大地般深沉、如河流般奔腾的律动。
风愈刮愈烈了,卷起落叶如旋舞的碎金,又卷起尘土如迷蒙的黄雾。行人裹紧衣衫匆匆赶路,树木在风中摇晃着枝干,发出如呜咽般的声响。风驱散了天空中最后的暖意,天空变得愈发高远澄蓝,云朵被风吹得散开、飘远,如流散的白絮,仿佛为天空铺开了素净的宣纸。风,它从不停止脚步,也从不曾为谁稍作停留;它只是不停奔跑,催生着,催促着,然后便又毫不犹豫地卷起行囊,奔赴向下一程使命。它从不为任何一片叶子而踟蹰不前,却为天地万物,送来了下一季的请柬。
风声渐歇,世界重归静谧。我俯身拾起脚边一片落叶,脉络清晰,边缘微卷,似凝聚了整季风霜的印痕——它由嫩绿转至苍黄,最终归于泥土,正是一季生命的证词。我端详着这枚小小邮戳,刹那明白了:风,原是时光的低语,秋,是大地脱去繁饰后的素面。万物在风中循环,生灭之间,叶子凋落又化为泥土,泥土又孕育出新绿;风声呼啸时,我们听清了这循环往复的宏大低语——它说,纵使凋零亦非终结,而是生命在寒凉中凝神蓄力,酝酿着下一场盛大的萌动。
风是时间的信使,它总在某个不经意的转角掀动衣襟,提醒我们生命之书翻过了一章;秋意随风起时,万物凋零与萌生皆在风之唇齿间流转不息——我们何尝不是一片叶?在飘落之前,应能听见泥土深处,那安稳而充满耐心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