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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还很年轻，最看不得不平事。
无论对方是谁，抡刀便砍，眼睛都不眨一下。桀骜，狂到没边。
有人劝我收敛，锋芒毕露，迟早要吃亏。我不听，不管，不信。直到后来，母亲因为一件鸡毛蒜皮的事儿，被玉帝压在桃山脚下。
我抄起长刀，直奔天庭。要向玉帝，也就是我舅舅，讨个说法。
十个太阳拦住我去路，他们异口同声对我说，滚！
我火冒三丈，滚就滚！
当然不是我滚，是他们滚。我噌地一下跃起，举刀便砍。
挡我者死！
一刀一个老表，九具尸体依次跌落凡间。那最后一个太阳吓尿了，被我一脚踢飞，滚到了东边。就这样，我跟玉帝，也就是张百忍，结下了梁子。
那老儿不肯释放我娘亲，他说他是三界主宰，抓人，放人，都要讲规矩。
既然没得谈，那就只好动手咯，别说我不给你面子啊，怪只怪你冥顽不化。
我一刀劈开桃山，救出母亲，冲天庭比个中指。
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天地哗然色变，黑云压城，电闪雷鸣，雨点倾盆而下。不对，我睁开蒙尘已久的第三只眼，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他妈的雨点，是天兵。
十万天兵。
打呀，杀呀，我冲开一条血路，大吼，张百忍！你冷酷无情，六亲不认，早晚要遭报应的。
砍了三天三夜，刀都砍出缺口了。我不想停下，或者不敢停下来。桃山脚下，血流成河。一时间，鬼哭狼嚎。
我儿杨戬！
我抬头，母亲不知何时，已颤巍立在桃山之巅。
别打了。
母亲，别放弃，孩儿还能背水一战。
不，我们输了。
他们以多欺少，不公平！
儿啊，这世道，本来就是有强权没公理。
杨戬！
天空中闪现一张老脸，那是玉帝老儿。
你屡次挑战寡人底线，念你是寡人外甥，寡人特么是一忍再忍。今天咱俩做个了断。
我举刀，直指苍穹。
有屁就放！
放你……
他本想爆粗口，话说一半咽了下去。
只要你肯跪下，说声对不起，我错了。寡人就大人不记小人过，过往云烟一笔勾销。
不行！哥，我们之间的恩怨，何必为难孩子？我成全你的规矩，只求你放我儿杨戬一条生路。
说完她举起断刃，狠狠扎进自己胸膛。
母亲！
玉帝佯装悲伤，对左右说，你们都看到了吧，是她自己动手的。
杨戬，事已至此，请节哀。就这样吧，撤。
天地恢复如常，云淡风轻，岁月静好。那场恶战就像梦一样，醒来后空空如也。
从此我盘踞灌江口，不问世事变迁，一任沧海桑田。每天只识遛狗，打猎，和梅山七圣下围棋。有人不禁要问，三只眼，你娘亲的仇还报不报了？
我伸了伸懒腰，关我屁事！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其他的，都是浮云。
那人震惊，啊，原来你贪生怕死。
你家住大海啊，管这么宽！
我反手就是一个大比兜子，那人竟轻而易举地挡住了我的巴掌。要知道，我这力道大得出奇，一般人承受不住。
除非他不是一般人。
我终于拿正眼瞅他，一身银色铠甲，手持九齿钉耙。
哦，原来是天蓬元帅来了，有失远迎，不好意思。
天蓬舞了下钉耙，说，二爷一身武艺，不出去大展宏图，躲在小小灌江口，真是蹉跎光阴啊。
有屁就放。
卷帘大将的事，你听说了吗？
不知道，天上的事我管不着。
他被玉帝贬下凡间，去流沙河当河妖了。
哦，为什么？
打碎了一个杯子。
就这？
嗯。
有意思，肯定得罪人了。
玉帝现在喜怒无常，看什么都不顺心，大伙苦不堪言。
正常，伴君如伴虎嘛。
最近，他竟然打起银河的主意。
咋的了？
他说银河属于违规搭建，占了天庭大量地皮，他打算命人清理掉。那银河可是我家阿月费尽心思，一点一滴花了八十万年才做好的。
谁敢动它，我跟他拼命！
就凭你？
我知道我斗不过天庭，倘若你我联手，说不定……
打住！我为什么帮你？
你不想报仇？
我说了，关我屁事。
是么，我看错人了。对不起，打扰了。
望着天蓬失落离去的背影，我忽然想到什么。
喂，天蓬，九重天上有只野猴子，本领高强，万夫不当，不如你去请他试试。
说起那只猴子，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人们只记得，他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闹过东海，闯过地府，莫名其妙就做了万妖之王。
做王是很痛苦的，虽然看起来威风凛凛，但每天一睁眼，手底下上万人等着吃饭。他得想法设法去解决，于是就有了神魔大战。
猴子一败涂地后，从此销声匿迹，无人问津。
许多年以后，天地间仍然消遣着他的传说。有人说，那猴子去了西牛贺洲，联合牛魔王四处招兵买马，打算东山再起。
也有人说，猴子已经不是当年的猴了，他现在锐气全无，早已泯然众人。
我最近一次见他，是在九重天。那是个鸟都不拉屎的地方，一片荒芜，黄沙漫天。猴子在那做职业杀手，专门替人解决麻烦。
做杀手是无情的，手起棍落，杀人往往只是一瞬间的事。这些年，各路神仙都找过他。他业务广泛，不光杀人，还帮忙劝架，抓小偷，寻找丢失的宠物等等。
独在异乡，我以为他应该很孤独。当看到他身边还有一位紫衣姑娘时，我突然有点羡慕。茫茫云海，蛮荒之地，连一只猴子都有女朋友。
那姑娘叫紫霞，她爱看晚霞。猴子却说，晚霞有什么好看的。他喜欢看荒漠，晚霞过后是永恒的黑暗，荒漠尽头依然是无边的荒漠。
紫霞笑着问，你不觉得晚霞很美吗？
猴子回，我只庆幸，我又活过了一天。
哎，你不要这么悲观嘛。
哼，跟你们这群神仙说不清楚。
我拎着一坛好酒，在门口站立多时，实在不忍打扰两个小情侣谈情说爱。
有时我想不通，猴子他是没得选，可紫霞这么一位尊贵上仙，为什么放着好日子不过，偏要跑到这鬼地方来。
也许这就是爱情吧。
嘿，三只眼，又见面了。
猴子终于看到我了。
咦，有酒！
紫霞眼里放光，她喜欢晚霞，也爱酒。她说这世间有一种酩酊，叫醉生梦死。我打开酒坛子，回应她，酒逢知己千杯少，今晚不醉不归。
猴子上蹿下跳，问，三只眼，我要的东西你带来了吗？
我点头，掏出一串香蕉。
猴子接过，眼里柔光百转。那是我特意从花果山上摘的，背井离乡的人，最容易睹物思情。酒过三巡，紫霞已喝醉，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猴子不喝酒，他说，他得时刻保持清醒。
外面风沙刮得正紧，我切入正题，猴子，我要你杀一个人。
谁？
张百忍。
他怔了一下，说，难，他身边高手如云，一般人难以接近。
你不是一般人。
我只是个普通杀手，小打小闹，不成气候。
你看看你住的地方，这是人待的吗？就算你无所谓，你女人呢？你要让她跟你吃一辈子苦？你太自私了。
关你屁事。
杀了他，我保你俩荣华富贵。
谢谢，我不稀罕。
我一时无言以对。
回去的路上，我满脑子都是紫霞醉酒后，红晕散开的俏丽脸庞。这姑娘太傻了，跟着这么一个不思进取的猴子，这天上的神仙哪一点不比他强？
天蓬后来去找过猴子，提出跟我同样的要求，被猴子一口回绝。我知道猴子为什么不肯接单，九重天是天庭的地盘，杀了玉帝老儿，他将永无立身之地。
可猴子不相信，必要时我也会出手。我杀了玉帝九个儿子，他岂能容我？我一直在等待机会，从猴子出现，到天蓬计划谋反，只差一点了。
那天我在灌江口悠哉地喝着茶，仆人报告，外面来了位和尚。我诧异，是谁？我跟佛教很少来往。
请进。
我定睛一看，原来是金蝉。
稀客啊。
阿弥陀佛，我不是金蝉，金蝉已转世投胎，现在……应该是第二世了吧。
可你跟他长的很像。
我是金蝉的怨念所化。
他这么一位得道高僧，也会有怨念？
是人都有怨念，只不过，有人隐藏得深沉，有人张扬而癫狂。
有道理，不愧是如来座下得意弟子。
惭愧，我肉身流落凡间，不知去向，何来得意？
所以，你今天来有何贵干？
和尚找个地方，盘膝而坐。
是这样的，人活一世，总想着给这红尘留点痕迹，神佛也不例外。
嗯，雁过留声，人过留名，我以前很在乎这些。
现在呢？
三界众生，人各有命，我改变不了什么。
不，你可以。卷帘大将的事听说了吧？
知道，被贬到流沙河了嘛。
他是灵山的人，奉命潜伏在天庭。打碎琉璃盏，只不过是一场苦肉计。他现在是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河妖，灵山给了他一个新的任务，不惜一切代价，吃掉取经人。
谁是取经人？
不重要了，金蝉的怨念以后会越来越多。它们将飘荡在天地辽阔中，无处安放，所以我是来寻找容身之地的。
灌江口庙小，怕是容不下你们这些大佛。
没关系，住不了多久，等找到肉身，我们就搬走。
大概是多久？
五百年。
我差点晕倒。
我再次见到猴子的时候，他正蜷缩在紫霞怀里发抖。
他怎么了？
他睡着了，在做噩梦。
大白天的睡什么觉。
不久前，他回了一趟花果山。
探亲？
紫霞摇头，上次你带来的香蕉，他一根都没舍得吃。时间长了，都烂了。
我叹息，他不该回去的，这些年他一无是处，过得不太体面。
紫霞温柔似水，轻轻抚摸猴子的脸，说，请给他一点时间，他一定会出人头地，前程如日中天。就算没有，我依然陪在他身边，冷暖自知。
我不禁佩服，说，可你的青春年华一去不复返。
管他呢，上天安排的最大嘛。
他需要一个机会。
猴子醒了，一下跃起，暴跳如雷。
该死！我怎么睡着了？我怎么能睡觉！
你太累了，得休息。
他盯着我，眼神犀利。
我不想当电灯泡，于是转身要走。
三只眼。
嗯？
你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
天蓬被捕了。
他以一己之力，将诸神挡在银河外。他怒吼，有我在，谁敢踏进银河一步！
巨灵神不怕死，拎起巨斧上阵。
天河四野，银星闪耀。
天蓬挥舞钉耙，跟他斗了一百回合。接着是魔家四将，然后是雷神八部，三十六星宿等等。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完全不讲武德，天蓬精疲力尽，最终被打趴了。月女神挤开人群，扑上去，哭得梨花带雨。
天蓬，不要打了。
阿月，他们，他们要毁掉银河，呜呜。
傻子，银河毁了就毁了，我只要你好好的。
我没本事，我没本事！
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你是天庭最棒的元帅。
天蓬突然想到什么，嘶喊，阿月，你快走！不要管我！
不，我不走。
走不了了。
说话的是玉帝。他浮于凌霄之上，俯瞰众生。
月女神冷冷地望着他，又扫了眼围成一圈的神将。她轻轻挥一挥衣袖，身后的银河顿时化作一盘黯淡的散沙。
阿月！
天蓬手脚筋皆断，动弹不得，只能狠狠地将头砸向地面。砰！砰！一下，两下，冰冷的地面，顿时留下一汪血泡。
陛下，银河已死，天蓬他一时糊涂，可否，可否……
玉帝笑了，他捋一捋胡须，色眯眯地盯着月女神迷人的脸庞，说，你第一天上天庭吗，老子抓人，放人，都要讲规矩呢。
说完大手一挥，命令诸神将天蓬扔下诛仙台。月女神死死拽着天蓬的手不放，直到有人过去将他俩拉开。
这一别，生死两茫茫。
“咦，这些都是什么啊？”天蓬问。
“是神仙啊。”有人回答。
“哦，原来是神仙啊。”
再见，阿月。
天蓬坠入凡间，变成了一只猪。
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当时我受太上老君之邀，悄悄上来观摩银河之战。
说实话，如今的我确实成熟了不少。换以前，一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可现在，我学会了察言观色，和见机行事。
做英雄是要付出代价的，可这世界，太需要英雄了。
老君说，杨戬，叫你上来是有任务的。
有任务差人去灌江口通报就是，干嘛叫我上来？
老君咳嗽两声，有些话当面好说。
世人都知道，我杨戬听调不听宣，今日坏了规矩，恐叫他人取笑。
所以叫你变成一只小飞虫嘛，现在只有我知道你上来了，你很久没到天庭来了。
是，自从那场恶战，我再也没上来过。
玉帝他有苦衷，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也难受。
停，别整这些没用的，有屁就放。
好，九重天上有只妖猴，你知道吧。
知道啊。
此人绝非池中物，早晚要成为天庭大患。
所以……
做了他。
让我去？
只有你能搞定，我会给你安排几个帮手。
这事不好办，是他的意思？
是的，试试嘛。
猴子的本领不在我之下。
灌江口太小，不是久居之地，杨戬，你得为自己谋份出路。早日位列仙班，大展宏图，才不枉此生啊。
我考虑考虑。
行。
我回到灌江口的时候，猴子正在逗狗。
嘿，这狗挺肥的。
嗯，它伙食好。
它平时吃什么？
猴子，有屁就放。
他问我，看见紫霞了没。
我摇头，她不见了吗？
她说出去看晚霞，直到天黑都没再回来，她是不是嫌日子苦，离我而去了？
猴子看起来很平静。
没有，紫霞不是那样的人，你别多想。
三只眼，什么时候行动？我太渴望功成名就了。
快了，也就这两天。
咦，刚才啥玩意儿飘过去了？
哦，是一个和尚的怨念。
好吧，如果你看到紫霞，请转告她，晚霞好美。
你从来不看晚霞的。
那是因为我从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失去她。
猴子走后，我一个人苦思冥想，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怎样的前程，值得让人把爱情错过？”
我去了一趟桃山。过去这么多年，山还是从前的山，人已不是当年的人。
母亲，孩儿想你。
你知道吗，凌霄殿戒备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当年神魔大战，猴子南天门都没有打进去。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难，太难了。
我接受了天庭的任务，那天我拎着一坛好酒，去找猴子。
紫霞托我给你带句话。
你见到她了？
嗯，她说她去找白晶晶了。
白晶晶是猴子的前女友，猴子在人间做妖王快活风光的时候，她曾陪在身边寸步不离。
去找她干嘛？
不知道，可能她想了解你的过去吧。
有病。
对了，她说她遇到一个男人，对她很好。叫你，叫你忘了她吧。
猴子脸上闪过一丝悲戚，很快又恢复平常。他抓起酒坛，咕噜咕噜连喝几口。
那男人叫什么名字？
至尊宝。
挺好。
我没有告诉猴子，至尊宝其实就是他自己，是五百年后，失去广大神通的孙悟空执念所化。原来爱一个人，真的可以经历漫长时间考验。只是到那时，他却彻底忘了她。
猴子，你准备好了吗？
猴子最后扫一眼荒漠，然后伸长了脖子说，来吧。
你爱看荒漠，她喜欢晚霞，晚霞过后是永恒的黑暗，荒漠尽头依然是无边的荒漠。海鸟跟鱼相爱，只是一场意外。
我知道，他此生已没有什么可留恋了。
我一刀割下猴子的头颅，鲜血喷了我一脸，男儿到死心如铁。
我提着猴子的首级，一步一步登上凌霄殿。满天神佛向我投来赞许的目光，距玉帝老儿还有千米远时，太上老君迎了过来。
哎呀，恭喜真君，贺喜真君。
真君？
对啊，你替天庭除掉这么大一个隐患，玉帝对你很满意，要册封你为司法天神。
凌霄之巅，玉帝眯着小眼睛看我。
杨戬，你真的杀了孙悟空？
我点头。
妙极，快把妖猴首级呈上来，给寡人瞅瞅。
我不卑不亢，走到一百步。有人喝止，不可向前了。
我停下，心想，这距离足够了。
我用尽全力，将首级掷出去，大殿上闪过一道弧光，首级包布散开，一块嶙峋尖石直奔凌霄之巅。
护驾！
众神惊呼。
来不及了，这距离，这速度，这老儿必死无疑。
玉帝大喝一声，孙悟空，还不速速现身，更待何时！
啥？我懵了，这老儿怎么抢了我台词？
石头突然应声炸裂。
猴子蹦了出来，手持铁棒，翻了几个跟头，护在玉帝老儿前面。碎裂的石块，像我失败的计划一样，七零八落地散在大殿四周。
只差十步，就能杀了张百忍。
我震惊，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我原计划是这样的：猴子假死，藏在石头里。等我接近玉皇大帝，一击致命。
然而，事实上……
那猴子圆目怒睁，质问，杨戬，你为什么烧了我的花果山？
我完全懵了，我没有，我吃饱了撑着，烧你花果山。
狡辩，你那梅山兄弟跟哮天犬的尸体，还躺在花果山下呢。
一时五雷轰顶，我悲愤交加，终于反应过来。这一切都是天庭设的局。
阴谋，绝对是阴谋。
猴子，你被忽悠了。
那猴子不听，全身上下猴毛竖起。
让开！
猴子一动不动。
我挥刀，朝猴子劈去。顿时天雷滚滚，风雨交加。他不费吹灰之力，挡住了我的三尖两刃刀。千百年来，我的天地里只有这一刀。
被他挡住了，我知道我再也没有机会了。
你会后悔的。
我纵身一跃，飞出凌霄殿。没人敢阻拦我，也没人肯来追杀我。
除了那只猴子。
但他只追到南天门，就停下了。他到此已功成名就，不必再强出头涉险。
天庭那边传来洪亮的声音：
“孙悟空铁血丹心，护驾有功，今册封为齐天大圣，钦此。”
西游，拉开帷幕。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