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本小说后续全文大全小满和小姐(陈泊舟沈曼丽陈泊舟沈曼丽)_小满和小姐陈泊舟沈曼丽陈泊舟沈曼丽完整版小说后续全文全文免费阅读

主角:陈泊舟沈曼丽

简介:我家小姐是旧式闺秀,规矩刻进了骨子里。

新婚夜,陈家少爷嫌他不是新女性,连盖头都没掀,翻墙跑了。

公婆怕她想不开,派人在门外守了整夜。

可翌日晨。

小姐穿戴整齐,恭恭敬敬跪地向公婆敬茶:「既入陈家门,自当侍奉高堂。」

三年后。

陈家少爷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穿着洋裙和高跟鞋的女人。

他们肩并肩站在堂屋中央,说包办婚姻是旧礼教,要和小姐离婚。

满堂寂静中,所有人都不忍看小姐的脸。

只有我瞧见——

小姐眉眼低垂间。

极慢,极慢地。

弯了一下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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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天岚旧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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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家小姐,是顶温柔、顶心善的一个人。

我是她捡来的。

那年我 13 岁,她 12 岁。

大雪天,我缩在墙角,脏得像块抹布。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走过来,用干净芬香的帕子轻轻擦拭我的脸,牵着我进了那间暖烘烘的宅子。

从此她就成了我的小姐。

小姐教我识字、梳妆、刺绣,错了也不打紧,错了也不说一句重话。

实在错得离谱时。

她用食指弯曲轻抵下巴,眼睛弯成新月,叹笑说:「小满啊小满,你怎么把鸳鸯绣成胖乌鸦了!」

只是这种轻松的时候并不多。

因为小姐很忙。

我家老爷,是个有来历的。

前清的落寞翰林,刚领上帝师头衔,结果大清亡了。他一身才学无处施展,便将毕生所学倾注在了小姐这根独苗身上。

按老爷的说法,「世道乱了,纲常不可乱,孔孟之道不可乱。」

于是每日天还没亮,小姐就站在书房外静候。

写字、读书、抚琴、对弈……但凡一丝差错,掌心就要挨板子。

我看到她哭红的眼,就拿出以前大街上流浪学来的本事,爬树给她摘板栗吃。她怕我掉下来,在树下昂着头紧张地盯着我,便会忘了哭。

后来板栗没了,她哭我也只好跟着她哭,她又反过来安慰我:

「没事的小满,我这回吃了痛,便会好好记在心里,下回就不会错了。」

小姐没有骗我。

起先一个月小姐总挨几回板子,后来一年才有几回,再后来就一次也没有了。

外头的世界早变了样。

别的女子已经开始上新式学堂、剪短发、穿洋裙。

我为她鸣不平。

她却只歪过头,眼睛弯成月牙。

「可是小满,我不觉得乏味啊。她们那样固然很好,我这般也很好。老祖宗的书里有很多很有意思的学问,我还觉得时间不够用呢。」

别人笑她是「新时代古董」、「迂腐小姐」、「旧礼教标本」。我听了气不过,在外头和人吵完架,回来气咻咻向她告状。

「小姐你怎么不生气,你又不是个泥菩萨!」

她又好气又好笑:「别人口中的我又不是我,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家小姐,就这么在这个喧腾鼎沸的年代,梳着一丝不乱的发髻,穿着素色斜襟袄裙,在仿佛时光停滞的旧式庭院里,过着安静平和的生活。

我深深笃信。

谁娶了我家小姐,一定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可陈家那位少爷——

居然,逃婚了!

2

我听到这个消息,将手中酒杯和鸡腿往桌上一扔,撒腿就往新房跑。

红彤彤的屋子里,小姐正盖着红盖头,端端正正坐在喜床上。

「小姐——」

我喊了一声就难过得说不下去。

小姐一动不动。

外面吵着嚷着乱成一片,她显然什么都知道了。

许久。

盖头下传来小姐轻轻的声音:

「自己掀盖头不吉利,小满,你来帮我。」

「嗯。」我重重点头,上前小心翼翼掀开小姐的红盖头。

她微垂着眼,喜烛的火光在她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小姐抬起眸来。

眼睛是清亮的,凝着几分迷茫,几分安静的难过,底色却是一片深潭似的平静。

这种眼神,两年前我曾见过一次。

老爷自知时日无多,在某一天精神尚好时,倚在病榻上让小姐发誓。我站在窗外,没听见小姐发誓的内容,只看见她那时的眼睛。

也是这个样子。

安安静静,仿佛有很多话,又仿佛一片空茫。

「小满,我累了,不想再和别人说话,帮我更衣歇下吧。」

小姐的声音依旧平和柔软。

仿佛这不是她的洞房花烛夜。

仿佛根本没有一个逃跑的新郎。

仿佛只是旧日庭院里一个寻常不过的晚上。

陈家二老怕小姐想不开,安排了两个下人在门口守着。

我也靠门边坐下,过了一会儿,开始「啪啪」扇自己耳光。

一边扇一边骂:

「让你看走眼!」

「让你说陈家少爷的好话!」

「你害了小姐一辈子!」

……

陈家少爷陈泊舟,是桑城有名的年轻才俊。

他模样好,性子开朗,文章也写得漂亮,时常在《新青年》、《晨报》上发表时评,是城中各家小姐和女学生偷偷思慕的对象。

老爷虽不准小姐学外面世界的新潮做派,但有一件事是例外:看报。

「这阵乱劲总会过去,可以不参与,但不得不知晓。」

一天,小姐指着报纸上的一个名字,淡淡对我说:「小满你看,这人便是父亲给我定下的丈夫。」

那个名字,就是陈泊舟。

陈家老爷和我家老爷是同乡,早年夫人还活着时,两家往来密切,便定下了这门娃娃亲。

为了让小姐安心,我偷偷去看过陈泊舟几次。

第一次,我见他在师范礼堂给女学生们讲课,风姿卓越,妙语连珠。

第二次,我见他在黑衣警们抓捕学生们时挺身而出,大声斥责其种种恶行。

第三次,我见他湿淋淋站在小河里,捞起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猫。

我放了心。

这个陈泊舟,勉强算配得上我家小姐吧。

回去后,我绘声绘色地将自己的调查讲给小姐听,对陈泊舟好一顿夸赞。

小姐在窗下抚琴。

她听得不大认真,一曲末了,指尖轻压琴弦,才抬眼静静看我。

「小满觉得,他很好?」

我重重点头:

「他模样俊,心底也不错,又是个有才学有胆识的,是个一等一的人才,老爷没有选错。」

小姐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上,很浅地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像在叹息:

「是么。」

「那便好。」

小姐一夜没有动静。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双柔软的手轻轻拍醒,迷迷糊糊看见小姐穿戴整齐地站在那里。

「小满,别着凉了,回屋睡吧。」

「小姐你去哪?」我紧张地问。

「新婚第二日,我当然是要去拜见公婆。」

我倏地站起来:「我陪你去!」

她弯唇对我一笑。

「好小满。」

挂着喜字的厅堂。

陈家二老接过小姐的媳妇茶时,感动得连连抹泪。

「泊舟这孩子就是一时犯倔,已经派人去省城找了,他总会回来的。如意,你先委屈几天,照顾好自己,不必费心在我们身上。」

小姐眼帘微垂,态度恭顺:

「如意既已入陈家门,就是陈家妇,丈夫回不回来,侍奉公婆都是本分。」

二老的话没错。

陈泊舟的确回来了。

只不过。

是三年后。

3

我和小姐发完救济粮从教会出来时,陈泊舟正携着新式女伴一脚跨上桑城老码头的石阶。

石板路上,王家铺子的货洒了,工人们在手忙脚乱地收拾。

我和小姐的马车被堵得停下来等。

旁边,一男一女的说话声传来。

「你那位古板妻子好看吗?她是不是裹了小脚,走快了就这样一摇一晃?」

女声清脆,仿佛在模仿着什么动作,带着鲜活的笑意。

「没什么印象,小时候去做客见过几次,低着头也不说话,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你离家追求自由和真理,她居然守着空房硬等了你这几年,完全不能自主自己的人生,唉,这样的旧式女子,可怜也可悲!」

「她自然没法和你这样的新青年比。我那时年轻气盛,做法也欠妥,本想着我跑了,这桩荒唐的婚约自然作废,没想到弄成了这样的僵局。」

「你大可不必自责。你本意是打破枷锁还双方自由,她自己非要当望夫石,却让你背上了骂名,总之你这次一定要狠下心才好!」

我心中一动,又不敢确定,转头看向小姐。

却见她微微蹙眉,正低头盯着我的手瞧,仿佛完全没听见外面的谈话声。

我这才发现自己手背有道冒血的口子。刚才发粮时有个架子倾倒,好在我眼疾手快护住了小姐,想是那会儿没注意受了伤。

怕小姐担心,我胡乱在身上蹭了下,咧嘴冲她笑:「这点小伤,一点都不疼的!」

小姐没有笑,甚至隐约有几分生气的神色,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开口:「把手给我。」

我很少见她这么严肃,乖乖将手伸过去。

她从腰间解下素帕,握住我的手,低头仔细地一圈一圈包扎。

阳光从帘缝中透进来。

她的长睫在光里轻轻颤动。

……

马车先到陈府。

我和小姐换好衣服走出屋子时,管家迎面小跑过来,脸上堆着止不住的喜气:

「少奶奶!大喜!少爷回来了!您可算等到这一天了!」

心中的猜测变成了现实。我紧张地扭头去看小姐,却见她神色平静,并无一丝波澜。

对于陈泊舟回来这件事,我的心情很复杂。

我确信。

但凡陈泊舟洞房夜见过我家小姐一眼,绝不舍得逃婚。

小姐多美啊。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比她更美的人。

陪小姐出门,总能看到路人一双双被惊艳的眼睛;小姐在铺子买东西,店老板的语调都能柔和几分。

我恨陈泊舟让小姐独守空房三年,可心中又无比清楚,老爷去世后,小姐已再无血亲。

这几年,陈家二老对小姐像亲生女儿般看待,不仅事事以她为先,更将陈家的管家权交给了她。

在这乱世中……

陈家,是小姐唯一的依仗了。

我心中总归气不过,当下冷笑:

「这话说得好没来由,怎么,你家少爷回来了就是大喜?我家小姐可等了三年!他得跪下来道歉才能弥补我家小姐的委屈!」

管家擦着汗,连连点头:

「是是是,老爷这会正让少爷跪着呢,说少奶奶不让起就不准起。」

小姐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情绪。

无论是陈泊舟新婚夜逃走。

还是他今日突然回来。

小姐都是这个样子。

仿佛恁大的事,都引不起她太多的波动。

我陪着小姐往堂屋走。

刚转过游廊,便听见前面堂屋传来一道斩钉截铁的清朗男声:

「盲婚哑嫁是封建余毒,早就被时代唾弃,我这次回来就是来结束这个错误。如果你们不同意,我就登报离婚!」

4

透过窗子,能看见堂屋正中。

陈泊舟正背脊挺直地跪着。

左侧客座上,坐着一位烫了卷发、穿着高跟鞋的年轻小姐,面色紧绷。

陈夫人正抹泪劝自己儿子:「儿啊,你没见过如意,她模样极美,性子又温良——」

「娘!」

陈泊舟朗声打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徒有其表、内里空空的木头美人,一味顺从、毫无主见的提线木偶,儿子心中的妻子决不是这样人!爹,娘,我是你们唯一的儿子,你们真的忍心让和这样没有灵魂的女人捆绑一辈子吗?」

我咬着后槽牙,扶着小姐,一步跨过门槛。

「如意,好孩子,快过来,是泊舟回来了!」

陈夫人看见小姐,连忙招呼,起身时不慎碰翻茶盏,弄湿了衣摆。

小姐脚步未停,径直从陈泊舟身旁走过,上前稳稳扶住陈夫人:「娘,您别动,小心碎瓷。」

她接过下人递来的干布,弯下腰,仔细帮陈夫人擦拭水渍。

「畜生!如意这么好的儿媳,你说这种话将她置于何地!」陈老爷怒不可遏,将手中的杯盖直直掷过去,正砸在陈泊舟额头上,一道血迹蜿蜒而下。

「啊——」

年轻小姐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起身冲到陈泊舟身边,转身大喊:

「陈老先生,现在是新时代,人人平等,都有独立的人格和尊严,即便您是泊舟的父亲,也无权这么粗鲁地对待他!」

陈老爷气得发抖,「你……你是什么人,这是我的家事,轮得着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

陈泊舟慢慢站起来。

他额上带血,眼神却格外坚定,一字一顿地开口:

「她叫沈曼丽,我们是京平大学的老师,也是志同道合的爱人。我这次回来一是解除旧式婚约,二来,就是带她来见你们,暑假结束后,我们会在北平举办新式婚礼!」

他和沈曼丽并肩站在屋子中央,昂首挺立,像两棵面对疾风暴雨挺拔不屈的直松。

这话一出,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不敢看小姐的脸。

这三年,小姐对公婆周到侍奉,对下人温厚宽容,早得到陈家上下的认可。

陈泊舟回来,大家都发自内心地为她高兴,本以为她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没想到却是这样的局面。

我死死盯着小姐。

但凡她肩头有一丝颤抖,眼中露出一星泪光,我都会二话不说冲上去,将那对「爱人」和他口中所谓的道理撕个粉碎!

小姐背对着他们。

擦拭水渍的动作平稳、细致,不乱一丝一毫。

手停下时,我恍惚看见——

她眉眼低垂的脸上。

极慢,极慢地。

弯了一下唇角。

……

小姐将湿布递给一旁的丫鬟。

转过身时,神情已无半分异常,正是大户人家夫人该有的端庄和持重。

「陈泊舟。」

她慢慢开口,嗓音清透温润,如玉石相击。

「我同意离婚,不过需等两个月后,你可愿意?」

陈泊舟的目光。

终于落在了小姐的脸上。

他微微一怔。

眼中掠过一丝愕然,以及某种纯粹意味的惊艳。

旁边的曼丽也有些愣住。

显然,眼前的人并不是她口中那个可笑的小脚妻子。

夕阳斜照进来,映在小姐脸上。

她未施粉黛,乌发素衣,但整个人透出的沉静气度。

让刚刚满屋的喧嚣和躁动。

刹那间变得浅薄而可笑。

5

沈曼丽忽然对陈泊舟说:

「Chen,这或许是个 trick!」

「别忘了你的 target。」

她并没有压低声音,显然因为夹杂了英文单词,并不担心这屋子里会有人听懂她的意思。

陈泊舟抿了抿嘴,沉声答:「I won't。」

两人在进行堂而皇之的「加密」交流时,小姐只是神情淡淡地看着他们,仿佛一个耐心看戏的局外人。

陈泊舟再看向小姐时,恢复了冷淡和审视:

「既然你同意,早离晚离有什么区别?为什么非要等两个月后?」

「逆子!」

常老爷怒吼出声:「这是你对你妻子说话的态度,咳咳咳——」

他捂着胸口咳嗽,撑坐在圈椅上。

陈泊舟目露担忧,下意识要走过去,但想到什么,咬牙站着没动。

小姐缓声开口:

「一是离婚这件事,爹娘需时间接受;二是,我自己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完。」

沈曼丽在一旁突兀地笑了声:

「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人能有什么事?听着怎么像是缓兵之计呢。」

小姐目光看向她。

沈曼丽扬起下巴,唇角弯起自信的弧度,目光炯炯,俨然一副随时辩论的架势。

但小姐只是看了她一眼。

很快又淡淡移开。

仿佛仅仅因为她张口说话,表示了下礼貌性的目视;又仿佛她刚才说的话,是一件多么不必要关注和回应的事。

沈曼丽的「进攻」扑了空,没了落点,以至于她摆出的这副昂然架势,显得有那么一丝可笑。

她的脸色霎时有些涨红。

不过无人在意。

陈泊舟在凝眉沉吟。

有一点他无法回避。

纵然他借时代洪流打着追求自由和真理的口号,也无法掩盖他的行为的确伤害了眼前名义上的妻子。

「好。」他终是松了口,「我会住到暑假结束,好好陪陪爹娘,希望你届时……信守承诺。」

这话一出。

沈曼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而屋内其他人,明显松了口气。

陈夫人喜极而泣。

陈老爷对小姐赞赏地点了点头。

他们显然是同一个想法:小姐这个「缓兵之计」,奏了效!

「儿啊,快过来,让娘看看!」陈夫人泣声呼唤。

陈泊舟眼眶一红,疾步上前。

母子相拥,场面让人动容。

沈曼丽转头看向小姐,含笑低问:

「少奶奶,听说你们这样的女子,如果没了男人,一辈子的天就算塌了。我还真想留下来看看,少奶奶最后会不会离这个婚?」

小姐没说话,目光落在哭成一团的母子身上。

我却没忍住,冷笑开口:

「我家小姐离了谁,都是陈家明媒正娶的少奶奶,倒是您这么迫不及待想留下,是生怕别人家的男人跑了么?」

沈曼丽脸上一僵,羞恼道:「你一个丫鬟,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种话!」

我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顶回去:「你一个外人,又以什么身份操心别人家的家事!」

沈曼丽霎时语塞,脸色红一块白一块,但很快,她又恢复如常,露出讽刺又悲悯的神情。

「也是,一点独立意识都没有的主子,难怪教出这么粗鲁无状、以下犯上、蹬鼻子上脸的丫鬟!」

她叹笑着摇头要走开。

「沈小姐。」

小姐忽然出声。

这是她第一次对沈曼丽说话,沈曼丽有些怔愣地转过头来。

小姐注视着她,目光沉静如渊。

「丫鬟只是她的差事,她想说什么是她的自由,和你和我没什么区别,因为她是丫鬟就出言不逊,难不成你刚高喊的那句人人平等是个假的么?」

「沈小姐。」

小姐的嗓音依旧平和,却渗着一丝冰冷的硬度。

「你得向她道歉。」

沈曼丽愣了愣,错愕地睁大了眼。

6

那天。

沈曼丽最终还是没有道歉。

她高昂着头和小姐对视了一会儿。

目光扫过正和父母说话无暇他顾的陈泊舟,又掠过个个看她笑话的下人们,抿着唇一甩头,踩着高跟鞋蹬蹬走了。

我对着她的背影翻了个白眼,转头见小姐正望着我。

「小满,这个歉我们先让她欠着好不好?」她顿了顿,温和开口,「总有一天,我会代你讨回来的。」

我失笑,「小姐,我不在意的!」

小姐点点头,又恢复了温柔得体的模样。

陈泊舟和沈曼丽在陈宅住了下来。

没过几日,省城又来了几位陈泊舟的朋友,都是京平大学的年轻教师,趁暑假来桑城消夏游玩。

这群新派人物,白天出去游玩,晚上在园子里高谈阔论,从尼采、军阀,谈到俄国革命,热闹又肆意。

仿佛故意证明什么似的。

沈曼丽穿着剪裁合体的旗袍或是洋装,笑声张扬,高跟鞋在凝着岁月的陈宅处处脆然作响。

有时他们从外面回来,和正要出门的小姐迎面遇上。沈曼丽便以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在小姐旧式发髻和裙摆上打量,口中夹杂着「old-

fashioned」之类的单词,和旁人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轻盈笑声。

而陈泊舟。

在小姐面前,始终维持着一种礼貌而冰冷的距离。

最初的复杂情绪后,他似乎也更倾向于认定,小姐那两个月的说辞,不过是旧式女子欲擒故纵、试图挽回的手段。

对于这些,小姐都保持了一个大宅少奶奶该有的待客之道。

我起初担心她暗自难过。

但后来发现,她是真的不在意。

她依旧做她每日该做的。

晨时请安、查账议事、看书弹琴,或是去教会的救济所和育婴堂帮忙。

我没有问小姐为什么要两个月后再说离婚的事。

或许她真的想借这段时间挽回些什么,又或许她的确有别的安排。

小姐不说,我便不问。

无论哪种。

我都会义无反顾的站在小姐一边。

就算她现在忽然说:「小满,我们去把天捅个窟窿。」

我都会麻利挽起袖子问:

「小姐,从哪开始捅?」

7

这天晚上。

我刚才走出小姐院子,迎面看见陈泊舟领着一群人朝这边走来。

他扬声喊着我。

「我们刚寻着音乐过来,我竟不知道家里买了留声机,是谁在听?」

年轻老师们纷纷说:

「泊舟,你们家这台留声机的音质可比学校那台好多了。」

「听的还是肖邦夜曲,是个很有品味的人,快带我们去交个朋友!」

陈泊舟笑着问我:

「你能带我们去见见这人吗?」

我摇头:「不能。」

陈泊舟似乎没料到我会拒绝,面露诧色。

沈曼丽凉凉开口:「泊舟,你找错人了,这个女孩可不是平常的丫鬟,厉害着呢!」

陈泊舟好笑地看着我:「你倒是说说,为什么不能?」

我瞥了他一眼,淡声道:

「因为这不是留声机,是少奶奶在弹琴!」

众人一愣。

「你说少奶奶弹钢琴?」沈曼丽咯咯笑出声,「先不说你口中的少奶奶会不会弹钢琴,你见过钢琴吗?你知道一架钢琴值多少个大洋吗?小丫鬟不知天高地厚张口就来!」

陈泊舟无奈笑笑,带着一种对「无知」的宽容:「她或许分不清风琴和钢琴说错了,我们家可买不起一架钢琴。」

他们都在笑。

于是我也笑了。

等他们笑完,我才慢悠悠开口:

「陈家买不起,但是常家买得起啊,这架钢琴是少奶奶带过来的嫁妆,她偶尔会弹弹,这个宅子里的人都知道。」

众人讶然。

陈泊舟眼中露出震惊之色,下意识侧耳凝听,捕捉隐约的旋律。

有人说:「再仔细一听,的确是在弹奏,留声机出不来这种音质。」

「没想到啊泊舟,你那位宅院太太居然会弹钢琴,这可把咱们都比下去了。」

我讥讽地看了眼沈曼丽。

她抿着唇,脸色难看之极。

夜似乎更静了。

轻盈的旋律在夜色中悠扬回荡,一时谁也没说话。

「好了,我困了,要回去睡了。」

沈曼丽打破了这份安静,嗓音含着几分紧绷,「明天不是说好一大早去乡下寻访既白先生吗?都在这里杵着干什么呢!」

「对对,正事要紧。」有人赶忙附和,「那位既白先生知识渊博,学贯中西,我猜他应该五十往上了吧?」

「未必,他的文章锐利激扬、对局势大胆剖析,或许正是我辈热血青年……」

他们谈论着那个令其神往的名字,慢慢离去。

陈泊舟走在人群最后。

某一刻,他毫无征兆地回头,朝琴声处看了一眼。

我叉腰站在夜风中。

只觉心中说不出的嘚瑟和畅快。

那架钢琴,是老爷的朋友传教士安德森送给小姐的十岁生日礼物。

安德森曾是宫廷经济顾问,精通汉学和金融,与时任翰林的老爷因学识和品性相投成为忘年交。

小姐说,老爷虽固执,但并不迂腐。他痛定思痛,对于憎恶的新派文化应「学习它,战胜它」。他用旧规矩框定了女儿的生活形态,却从未扼杀过她感受另一种音乐、探索另一种世界的可能。

远去的背影充满着新时代的朝气。

而那个坐在琴前的女子。

远比他们想象的,走得更远。

8

我把那天晚上的事告诉了小姐。

小姐正坐在窗边写东西。

她闻言,动作未停,只温声说:「小满,你找时间把我那个收信的箱子送回常宅老屋。」

「好。」我应得爽快,「我明日正要去老街找成子哥,顺便带过去。」

小姐的笔停了。

她抬头,看向我:「你最近总去找李成?」

「是啊,他书店事情多,又请不起人,我有空就去搭把手。」我笑答。

李成是我以前流落街头时认的大哥,勇敢义气。后来他离开桑城,我跟了小姐,去年才重逢。

小姐看了我几秒,目光沉静:「小满,时局混乱,你知道李成在做什么么?」

「嗯。」我微笑与她对视,没有躲闪,「大概知道一些。」

对于小姐,我没什么可隐瞒的。

小姐不说话了。

安静片刻,她轻声开口:

「你虽名义上是我的丫鬟,可我总怕……一不留神,就护不住你。小满,无论如何,我希望你以自己为重。」

我眼眶发热。

老爷去世后,我和小姐相依为命,早已成为彼此最亲的人,她自然是担心我。

我走过去,蹲在她脚边,仰着脸朝她笑:「小姐放心,成子哥对我很好,我现在很快乐。我帮他,也并不只是为了他。」

小姐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落在我脸上。

「小满,你说你觉得快乐?」

「嗯。」

「那便好。」

9

翌日午后。

我抱着那只木匣刚穿过二门游廊,迎面撞上陈泊舟一行回来,个个大汗淋漓,神情沮丧。

「找了几天,都不是那位既白先生,看来这次寻访只能落空了。」

「可惜既白先生不愿透露真实姓名,只凭报社一个模糊地址在偌大的桑城寻人太难了。」

「现在时局这么乱,先生不透露真实身份是对的。」

沈曼丽看见了我,目光扫过我怀中的木匣,唇角弯起:

「小满姑娘这是忙着搬什么呢?该不会是你家小姐趁晌午没人,急着在两个月之内把宝贝运出去吧,哈哈,开个玩笑……」

这话说得轻巧,却毒。

说我可以,说小姐不行。

我停下脚步,侧头看她:

「沈小姐这话像是以女主人身份自居,八字还没一撇,这就开始急着清点家当了?」

「牙尖嘴利没教养的东西!」

沈曼丽脸色一白,眼中闪过愤怒之色,忽扬手,推了我一把。

我双手抱着匣子没防备,踉跄一下,匣子脱手,「扑通」掉进游廊外的荷花池里。

沈曼丽愣了愣,见匣盖翻开,飘出的不过是些信笺纸页,又松了口气。

陈泊舟皱眉,面色不悦地看了眼沈曼丽,随后走到我身边,好声问我:「你没事吧?」

我还没开口,小姐的声音忽然在后方响起:

「你或许该先问,沈小姐有没有事。」

我转头看去。

小姐从转角处一步步走来,面色沉得像深秋的井水。

众人都露出几分尴尬之色。

毕竟刚才一幕,与他们整日挂在嘴边的「新道德」相去甚远。

陈泊舟迎着小姐走去,声音放软了些:「常如意,这件事也怪我,如果你有什么损失——」

小姐却并不看他。

径直越过他,走到沈曼丽面前。

陈泊舟怔在原地。

沈曼丽昂起头,大声说:「你那个匣子既然是我碰掉的,多少钱,我赔就是!我家虽不富,这点担当还是有的。」

小姐冷声:

「这个匣子,是光绪二十二年我爹升翰林那日,宫中赐下的御制紫檀文书匣。内务府造办处的工,漆面掺的是南疆的珍珠粉。当年这个款一共造了两个,都登记在册有据可查。你问多少钱……前不久,山西吴将军买了另一个,花了三千大洋。」

众人愣住,难以置信地看向荷花池那个满是泥污的木匣。

沈曼丽脸色惨白。

她转头看向陈泊舟,神情委屈又无助。

陈泊舟默了默,沉声说:「曼丽是我带来的客人,这个钱我代她赔,只是可能一次还不了这么多。曼丽,你也诚恳给少奶奶道个歉,请少奶奶通融些时日。」

沈曼丽紧咬下唇好一会,自知别无他法,涨红着脸道:「少奶奶,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小姐面无表情,嗓音冷淡:

「你只向我道歉么?」

沈曼丽怔了怔,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一咬牙,又对我大声说:

「小满姑娘,我不该冲动推你,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小姐回头,目光盈盈地看着我:「小满,你肯原谅她么?」

我环抱手臂,歪了下头,「勉勉强强吧。」

小姐的眼睛笑了一下。

「好。」

众人吁了口气。

总算没惹出什么大麻烦,纷纷弯腰帮忙捡洒落在地上的东西。

有人忽讶然出声:

「这几封信上的称呼,怎么写的既白先生?」

此时,陈泊舟弯腰,捡起其中一个信封,满脸疑惑地看向小姐。

「这封信落款是慕光,是我的笔名,这是我写给既白先生的信,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众人隐约猜到什么。

又觉匪夷所思,一时不敢相信。

小姐垂眸看着他们手中的信笺,面露不悦。

我立刻走上前,将他们手中的信一一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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