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狐裘染恨焚玉案 豹影随驾谒真君
朝歌鹿台之巅,琼楼玉宇覆着层薄霜,檐角铜铃在夜风里叮当作响,惊碎了满殿奢靡的寂静。
妲己一袭石榴红裙曳地,乌发松松挽着,金步摇垂落的明珠随着她的动作轻晃,却晃不散眼底翻涌的戾气。她指尖攥着一封密信,信纸被掐得皱成一团,指节泛白。信上寥寥数语,却是苏文焕在西岐大牢自毁识海、血溅囚柱的噩耗,末了还附了一句——“二郎真君杨戬亲审,字字诛心,挫其妖元”。
“二哥……”妲己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随即猛地抬手,将那信纸掷入身侧的青铜兽首香炉。火焰腾地窜起,舔舐着纸页,转瞬便将墨迹焚成灰烬。她霍然转身,凤眸圆睁,眼角的泪痣似淬了毒,衬得那张绝色容颜竟有几分狰狞。
“杨戬!好一个二郎真君!”她厉声喝道,声音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我苏家兄妹,助陛下破神权桎梏,何曾亏待过阐教半分?他倒好,斩我爪牙,囚我兄长,如今竟连留个全尸的余地都不肯给!”
阶下侍立的宫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大声。鹿台之上,香雾缭绕,金玉堆砌的殿宇里,此刻竟比西岐的寒牢还要阴冷。
妲己踱步至窗边,望着远处朝歌皇城的万家灯火,指甲深深嵌进窗棂的木雕里,刻出几道深深的印痕。她想起幼时,二哥苏文焕护着她在冀州的桃林里嬉闹,想起他为了护她,甘愿舍弃狐身,入世为官,辅佐纣王。如今,兄长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被杨戬的天眼神光碾碎,这血海深仇,岂能不报?
“传申公豹。”妲己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不过片刻,一道玄色身影便如鬼魅般掠入殿中,黑袍翻飞,脸上带着惯有的戏谑笑意,却在触到妲己眼底的杀意时,微微敛了神色。“娘娘唤贫道前来,可是有何要事?”
妲己转过身,将香炉里的灰烬拨得四散,语气冷冽如冰:“申道长,本娘娘要去西岐,会一会那二郎真君杨戬。”
申公豹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抚掌轻笑:“娘娘要亲自登门?杨戬那厮性子刚硬,又有天眼傍身,怕是未必会给娘娘好脸色。”
“好脸色?”妲己冷笑一声,凤眸里燃着怒火,“他杀我兄长,我何须他给好脸色?我要当着他的面,问清楚这桩血债,要当着西岐众将的面,揭一揭他阐教‘替天行道’的虚伪面皮!”
她抬步便走,红裙曳地如燎原之火:“备辇。你随我同去,倒要看看,那杨戬敢不敢在我面前,认下这斩尽杀绝的狠戾!”
申公豹眼底闪过一丝兴味,连忙应声跟上:“贫道遵旨。”
西岐军营外,晨雾尚未散尽,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守营将士忽见远处銮驾迤逦而来,仪仗虽不似天子威仪,却也华贵逼人,为首女子一袭红裙,艳冠天下,正是朝歌妲己。
“妲己?”营门守将大惊失色,连忙飞报中军帐。
杨戬闻讯而出时,正见妲己携着申公豹,缓步走下辇轿。她未施粉黛,却难掩绝色,只是眉宇间戾气沉沉,直直看向立在营前的杨戬,目光如刀。
哮天犬从杨戬身后窜出,呲牙低吼,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妲己,浑身毛发倒竖。三首蛟在杨戬肩头震颤,刀身寒光闪烁,似是察觉到了浓重的妖气。
杨戬眉心微蹙,玄色战甲上杀气未散,声如寒冰:“妲己,你乃朝歌妖后,擅闯西岐军营,意欲何为?”
妲己闻言,非但不惧,反倒仰天大笑,笑声里满是悲怆与怨毒。她指着杨戬,字字泣血:“杨戬!我来问你,我二哥苏文焕,究竟犯了何罪,竟被你逼得自毁识海,魂飞魄散?!”
“苏文焕勾结狐族,暗布杀机,祸乱冀州,更欲对凡人黄英下毒手,草菅人命乃是铁一般的事实。”杨戬面无波澜,语气斩钉截铁,“你们朝歌助纣为虐,屠戮忠良、残害百姓的罪孽,更是桩桩件件,罄竹难书!他不肯伏法,自毁识海,与我何干?”
“草菅人命?罪孽?”妲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逼近一步,红裙翻飞,指尖几乎要戳到杨戬的面门,“成大事者,难免会有牺牲!为了颠覆天庭的桎梏,为了还人间一片自主天地,些许牺牲算得了什么?”
她话音落,眼底狠戾毕现,陡然抽出腰间嵌着宝石的匕首,寒光直刺杨戬心口:“少废话!今日便用你的血,祭奠我二哥的亡魂!”
“放肆!”姜子牙怒喝一声,手持打神鞭便迎了上去,鞭影如电,直逼妲己面门。
杨戬眸光一凛,肩头三尖两刃刀嗡鸣出鞘,刀光裹挟着凛冽杀气,堪堪格开妲己的匕首。申公豹见状,也不甘示弱,拂尘一甩,万千银丝如利刃般射向杨戬,口中喝道:“杨戬小儿,休要猖狂!”
一时间,西岐军营前杀声震天。姜子牙的打神鞭带着天道威压,专克妖邪;杨戬的三尖两刃刀招招狠辣,天眼不时射出金光,逼得妲己与申公豹连连后退。哮天犬也趁机扑咬,对着申公豹的衣角狠狠扯下一块,惹得申公豹勃然大怒。
妲己的狐妖真身已隐隐显露,九条狐尾在身后狂舞,掀起阵阵腥风;申公豹则祭出法宝开天珠,试图困锁杨戬的身形。可杨戬如今的修为,早已不是当年可比,他身形如电,刀招愈发凌厉,时而借力打力,将申公豹的攻击反弹回去,时而天眼金光迸发,逼得妲己只能狼狈躲闪。
数个回合下来,妲己与申公豹已渐落下风,衣衫被刀风划破数道口子,嘴角隐隐溢出鲜血。申公豹在与杨戬硬拼一掌后,被震得连连后退三步,胸中气血翻涌,他望着杨戬那双冷冽的眼眸,心中惊骇无比,忍不住失声喝道:“不可能!你杨戬当年不过是凡间街头的乞丐二狗子,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不过数年光景,竟进步如斯神速!”
“二狗子”三个字,像一根细针,猝然刺破杨戬尘封的过往。他握刀的手猛地一紧,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当年破庙的寒风、乞讨的屈辱、道士的教诲,刹那间掠过心头,却又被他强行压下。
杨戬抬眼,目光冷冽如冰,语气里带着几分被触及逆鳞的怒意:“纵使当年落魄,亦非你这等助纣为虐之辈能置喙!”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动,三尖两刃刀带着破空之势,直劈申公豹面门。刀光凌厉,竟逼得申公豹只能狼狈躲闪,连拂尘都险些脱手。
妲己趁他分神,狐尾横扫,带着腥风直逼他面门。杨戬猛地回神,三尖两刃刀横挡身前,只听“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姜子牙趁机挥动打神鞭,一鞭正中妲己的狐尾,妲己痛呼一声,尾尖瞬间焦黑一片。申公豹见势不妙,深知今日再斗下去讨不到半点好处,连忙祭出遁地符,黑雾瞬间裹住他与妲己的身形,他朝着杨戬的方向厉声喝道:“杨戬!今日之辱,他日定当百倍奉还!”
妲己望着杨戬,眼中恨意滔天,却也知道只能暂避锋芒,咬牙道:“杨戬!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话音落,两人身影便化作两道黑烟,消失在晨雾之中。
杨戬收刀伫立,望着两人逃离的方向,眉心天眼缓缓敛去光芒。方才申公豹那句“凡间乞丐二狗子”,如同一根细针,刺破了他心底尘封已久的记忆。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握过讨饭的破碗,如今却能执掌神兵,斩妖除魔,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屈辱与不甘,却从未真正消散。
姜子牙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稳:“莫要为妖言所扰。苏文焕罪有应得,妲己之言,不过是恼羞成怒的诛心之语罢了。”
他顿了顿,又道:“你助西岐伐纣,乃是顺应天道。待封神大业功成,贫道与你师傅玉鼎真人,亲自上天庭为你求情,定能寻到你母亲与妹妹的下落,护你阖家周全。”
杨戬沉默着点头,目光却望向了山神庙的方向,晨雾将那处笼罩得影影绰绰,一如他此刻复杂难辨的心境。
他攥紧了手中的三尖两刃刀,刀柄上传来的微凉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只是,妲己那句“纵使朝歌覆灭,你也只能保住自己的命”,还有苏文焕在牢中所言的“天庭棋子”,如同两根细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底,再也拔不出来。
晨风吹过,卷起战甲的边角,猎猎作响。西岐军营的旌旗在雾中若隐若现,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