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原创非首发,文责自负】

1. 公交邂逅

这日清晨,秋高气爽。我如往常一样,搭乘191公交去上班。车上人很多,我在车中间靠玻璃窗的位置站着,抬头望向窗外,看着空中如棉花糖一般的云朵出神。

公交车走走停停、晃晃悠悠地行至高新园站。车门打开,车上的人陆陆续续地下车,拥挤的车厢很快变得空荡宽敞。

我寻了个右侧靠窗的位置坐下,闭眼假寐,也好让站了三十多分钟的脚丫松快松快。随即,一股似有似无的松木香远远飘来,我不由得吸了吸鼻子。

不一会儿,感觉到车身晃动。睁开眼,转头望向窗外,这才发现公交车已经驶出站台很远。这时,一个低沉的男声在头顶响起:“你好,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我看了看左侧两排空置的座位,不解地抬头望向他,没有说话。

他迎着我的目光,满是真诚。我不禁莞尔,好奇地问:“为何?”

他却不答,依旧问:“可以吗?”

见他如此,我也不再坚持,只转头看向窗外,身子不自觉地又微微往窗边挪了挪。

“谢谢!”他并不介意,还是很有礼貌。他在旁边坐了下来,那股松木香也随之清晰起来。

“你相信前世今生吗?”他突然问,很唐突。

谁能想到,萍水相逢,彼此陌生,一个男人会向一位女人问出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呢?

我心中警铃大作,身子紧贴车壁,把背包抱在怀里,偏头看向眼前这张还算好看但不怎么年轻的男人,一脸惊愕与警惕。

他看我如此,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苦楚,只慌忙摆手。

“你别误会,别误会……我……不是……你长得像我梦中的一个人……你看。”

他一边说,一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画本,翻开封面,递给我,澄澈的眼眸里满是恳求。

我伸手接过,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女人的素描,猛一看,真的很像我的自画像。我按捺住心中的惊疑,又仔细看了看,画中的女人和我,起码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眉眼。

我没敢继续翻看画本,忙递还给了他。恰好这时,我到站了。

看我要起身下车,他也赶紧起身,又连忙从画本上撕下一页纸,迅速写了一串数字,塞到我的手里:“请一定和我联系,拜托!”

我迅速下了车,径直往前走。公交车驶出站台时,那个奇怪的男人正趴在车窗上望着我,双手合十,嘴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


2. 夜半入梦

那日,目送着公交车消失在视野,想着那个男人和他说的话,只觉得一切很不真实,就连攥在手里那张写有电话号码的纸团,都好似凭空而来一般。

路过站台垃圾桶时,我停下脚步,伸到垃圾桶的手,却不知为何又缩了回来。一路上路过好几个垃圾桶,心中几番纠结,终是没能扔掉纸团。

回到办公室,我展开那团纸,夹进一本旧工作笔记本,塞进抽屉最里面。打开电脑开始工作后,我便没有再将他和这张纸放在心上。

是夜,我像往常一样睡下。很久不曾做梦的我,这晚却突然做起了梦。

梦里的人似曾相识,穿着民国时的长褂,戴着眼镜,一副学究模样。他笑着向我走来,亲热地喊着我的名字。等他走得近些,我才猛然发现,那张脸竟是公交上遇到的那个怪人。我有些不知所措地往后退了几步。我对他完全没有印象,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他怎会知道我的名字,还叫得如此亲热?

慌忙之中,没有留意脚下,竟不慎被一块石头绊到,脚下一崴,身体失去重心,往地上栽去。我闭眼尖叫,没有落地的疼痛,而是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惊慌间抬头,映入眼帘的竟是他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放大脸庞。

我在惊愕中醒来,满身满脸的汗——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屋子里又闷又热。我起身打开空调,走出卧室,在洗手间冲了个澡,换了身干爽的衣服,又喝下一大杯凉白开,才回到卧室重新躺下。

躺在床上,我望着床顶的紫色纱幔,梦里那张脸又浮现在脑海。随之想起公交车上遇见的那个怪人,两张相似的脸在脑海里来回切换。我始终想不起他是谁,可那股熟悉感却挥之不去。

我是个心大的人,向来不信什么前世今生,自诩无神论者。不过一个莫名其妙的梦,犯不上多想,更不至于为此失眠。再入睡,无梦好眠到天亮。

翌日,我如常搭乘公交出勤,顺利到站,没有再遇到什么奇怪的人。只是,当晚入睡不久,那个男人又闯进我的梦里。

这次不是一个人,他的身边还有一位女子。他衣着一身米白色的长褂子,盘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显得十分的儒雅。他一手拎着一个黑色的皮夹,一手搂着一位穿同色旗袍的少妇。两人一路走,一路有说有笑,模样十分亲密。男人看向少妇的眼神格外的温柔,少妇看向男人,眼里是化不开的柔情。随着他们的靠近,我看清他们各自的衣服绣着同色的竹纹图案,他的在袖口,女子的则在斜襟——那竹纹,也是我喜欢的。他们越走越近,终于看清了少妇的脸——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竟然顶着一张与我一样的脸。

我醒来时,喘着粗气,惊魂未定。

“怎么这么邪门?”我喃喃自语,“难道真有前世?”

这一次,我有点失眠,心中有些惴惴不安,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其他莫名的情绪烦扰着。

辗转反侧间,那个纸团突然从记忆里浮现出来。我盯着天花板想,与其被这些莫名其妙的梦搅得睡不着,不如问个清楚。哪怕只是为了证明这一切都是巧合。


3. 梦里梦外

翌日清晨,看着镜子里有些憔悴的脸,恍惚间与梦中女子的脸重合,惊得我把手中的水杯掉进了洗脸池,发出“砰”的一声脆响,也瞬间让我清明起来。心中更加坚定了要联系纸条上的号码,找时间与那个奇怪的人好好聊聊。

可惜,事与愿违。

刚走进电梯,我就碰见了老板。他不由分说地将一沓文件塞进我的怀里。

“这是新项目资料,明天上班前,我需要一份完整的评估报告。”

老板的意思很明白,如果资料不够齐全,得我自己想办法补全。也不是第一次接到这样的任务,我没有迟疑,干脆地回了个“好”。

满脑子都是工作的我,哪里还记得夜里的梦,更加不会记得那个塞在抽屉深处的那张纸条。

忙到深夜,一身疲惫地回到家里,我草草洗漱,便沉沉地睡去。睡梦里,我看见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样的女子,她住在古香古色的大宅院里,身边总有一个叫小絮的小姑娘跟着,小絮叫她姑娘。她一身妥帖的旗袍,端坐在月亮门前的长椅上看书,眼睛的余光不时飘向大门处。“姑娘,姑爷回来了。”小絮的话音未落,她已经丢下书,一路奔向门口。

“王智钧,你还知道回来?”她娇喘着质问刚跨进大门的男人——说是质问,更多的是心疼。

这回,他没有穿长袍,而是一身青色中山装,衬得他一身正气。他没有回答她的话,只伸手将她搂进怀里,头埋在她的颈窝里,手轻轻抚过她的后背,无声安抚着。

“你快松开,先回答我的问题。”她娇嗔着,想要推开他,他这才柔声开口:“是我的错,我该早些回来的。影儿别生气,你气坏了我要心疼的。”

两人相拥着走过月亮门,消失在长廊尽头——那月亮门和长廊,给我莫名的熟悉感。我努力地回想,却又什么也想不起来,情急之下,我从梦中惊醒。那时天已蒙蒙亮,约莫是下半夜的光景。

我起身喝了一杯水,重新躺回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闭上眼,脑海里全是穿中山装的男人和穿旗袍的女人。

王智钧,我终于知道,梦中那个人的名字。

公交车上那个怪人,难道也叫这个名字?

影儿,他竟然喊旗袍女人“影儿”——那是我的名字!

我猛地从床上起身,太阳穴突突地跳,有点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了。


4.入梦更深

后半夜,我不敢让自己深睡,只倚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待到天光大亮,我便洗漱出了门,搭乘第一班公交车来到了办公室。

打开抽屉,从抽屉深处拿出那本陈旧的笔记本,找到那张有些微皱的纸条,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喂?”一个慵懒的男声从话筒里传来。

“你好,请问你是王先生吗?”我没敢直呼“王智钧”这个全名,只试探地问。

“你好,我是王智钧。”男人自报家门,惊得我直接将手机扔了出去,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喂,喂,你还好吗?喂?”手机里隐隐约约传来男人焦急的声音。而我呆立当场,手指在身侧紧紧攥成拳,看怪物一样远远看着躺在地上的手机。

终于,手机的屏幕熄灭,也没有了任何的声响,我这才长舒一口气,慢慢走过去,弯腰将它捡了起来。此刻,我脑袋里乱成了一锅粥,乱七八糟的念头,挤得我太阳穴发胀。呆坐了一会儿,我冲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尝试用凉水清醒混沌的头脑。

我抬眼看向镜中,镜中人满脸水珠,碎发黏在脸颊,哪里还有半点往日的冷静与从容。我不禁摇头失笑,素来无拘无束,把工作当作生活的我,怎会被不相干的局外人打乱节奏?

抽出纸巾,我细细地擦干脸上的水渍,整理好头发,化了一个淡妆,用遮瑕遮去眼底的青黑。再抬头,镜中人便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只是,睡眠太少,还是影响了一天的工作质量。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我草草吃了点东西,向老板借用了他的休息室,准备好好补一觉。

临睡前,我拿起调成静音的手机。屏幕上躺着十几个未接电话,一通来自母亲,一通是闺蜜打来,她们事后都留了微信消息。其余全部来自今早那个通话戛然而止的号码。我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利落地将那些未接电话删除,却在将那个号码拉入黑名单时犹豫了。我叹了一口气,熄灭了手机屏,顺手将它放在书桌上,倒头便深睡了过去。

睡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古香古色的大院。我听到了女子嘤嘤的哭泣声。寻着声音找去,在一个装潢精美雅致的房间里,那个叫“影儿”的女子,穿着丝绸居家睡袍,正趴在妆台上哭泣,瘦小的肩头不停地抖动着。旁边的小絮小声劝着,眼里也盈满了泪水。

许是哭累了,女子哽咽着直起身子,任由小絮用湿帕子擦去脸上的泪痕,帮她换下哭湿了的衣裳。“钧哥怎的就不听劝,还是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她哽咽着嘟囔,似在自言自语,“婆母怪我拴不住他的心,难道钧哥真的不再爱我了吗?”

“姑娘,你别多想。姑爷眼里心里都是你。”小絮小声规劝,“你和姑爷不是常说家国天下,我虽不懂什么天下大事,但我知道,姑爷做的绝对不是小事。你就放宽心,姑爷心中有你,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知道,可是他做的事很危险。小絮,我真的好怕,好担心他的安全。”女子哽咽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看得我心中阵阵发酸,心口竟莫名地抽痛。

我正想转身离开,突然听女子又说:“如果钧哥有任何的三长两短,我也就不活了。”声音很轻,话却很重,似擂鼓一样,字字敲在心口上,隐隐作痛。

我捂着胸口醒来,额间一片汗湿,两鬓也濡湿了一大片。我皱着眉苦思冥想,想要寻找一个答案,终是一无所获。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敲响,我看了看时间,才发现自己竟然睡了近四个小时。


5.站台重逢

“柳影儿,你OK吗?”门打开时,老板斜靠在旁边的墙上,眼中有难得的关切,让我有种走错地方的错觉,连忙定了定神。

“没事,没事,我只是缺觉。现在满血复活了。”我顿了顿,学着他的样子,眯缝着眼,带点狡黠地说,“老板,下次再遇到这种高强度的项目,奖金翻倍,行不?”

“想得挺美。”老板伸手要敲我脑门,我赶紧“逃离现场”,回到工位。或许是刚刚的插科打诨放松了心情,胸口的闷痛渐渐消散。我灌下一大杯水,集中精神处理当天的工作,再抬头,窗外已然华灯初上。

看了眼日历,明天是周末。把今日的工作收尾,总算有两天可以透一口气。许是精神松散了下来,我顿时感觉到格外地疲惫——身心都疲惫,也不强撑着,收拾好桌面,便背着背包径直往公交站台走去。

“你好,我终于等到你了。”我刚到站台站定,有些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随后空气里有了若有若无的松木香。我转头看去,果然是他——王智钧。我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礼貌的笑,装作不认识。

“你是?”

“我是王智钧。我们前几天见过的。”一抹错愕在他眼中一闪而过——他应该知道早上的电话是我打的,却没有揭穿,还很有耐心地解释。

“哦,是你呀。”我不打算与他多说,笑着应付了一句,便低头看手机上的“车来了”APP,期盼着公交车能快一点到来。

我刻意离他远一些,尽量躲在其他行人之后,不想让他注意到我,却总感觉自己被一道视线牢牢锁住,无处遁形。

手机突然震动,收到一条短信,是他的号码发过来的。看到短信显示的那一刻,我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一点滑落。

我知道他一直在留意我的一举一动,再不好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索性打开短信,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你好,我是王智钧。很抱歉冒昧地一再打搅。我知道,早上那通电话是你打过来的。电话突然没了声音,我……挺担心的。我想……有些事还是要和你当面聊聊。能给我一点时间,哪怕只有半小时……也行,时间你定就行,拜托。”最后还有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包。我定定地看着这条短信,捏着手机的指尖有点泛白。

我闭上眼,面前浮现的是他汗湿的衣衫,疲惫,却依然真诚的眼眸。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简单地回复了一条短信:“好,那就今天,你跟我来。”

我正要迈步走开,眼睛的余光看到一位环保工人笑着走向王智钧,声音洪亮:“你都在这里等了快五个小时了,还没等到你要等的人吗?”“等到了,等到了,大哥,谢谢你。”他的声音有点急切。看他们说话熟稔热络的模样,像认识了很久的老友。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有点发堵,眼睛也有点涩,往前迈出的脚步也放慢了些。难道他下午三点就过来站台“守株待兔”?还真是个实诚的人……我心里五味杂陈。


6.红了眼眶

闻到熟悉的松木香,我慢慢加快了脚步,朝附近一家茶餐厅走去。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在落座之前,没再多说一个字。

见餐厅隐蔽的角落处有一空位,我们心照不宣地往那儿走去。我刚想伸手去拉开椅子,王智钧抢先一步拉开了椅子:“请坐!”我也没有客套,轻声道谢后落座,将电脑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他把随身的包放在我对面的椅子上,然后径直去了斜对面的洗手间——难道他真的一直没离开过站台?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堵得慌。

想起梦中的场景,猜想他来自江南,便依着江南人的口味,点了三个小菜和一个汤菜——这么些年经常天南地北地出差,什么口味都吃得惯,点菜倒也不为难。没想到,等菜端上来时,王智钧竟红了眼眶。

“你别多想,我……我只是突然想吃这一口,随便点的。”话一出口,我突然感觉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错觉,想要找补,又不知道怎么说,干脆默默地吃菜。

“谢谢。菜很好吃。”他微笑着看向我,轻声道谢,然后低头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的菜,仿佛只是和老朋友一起在用餐。

用完餐,我们让服务员清了台面,上了一壶大麦茶。

在大麦茶袅袅升起的薄雾里,王智钧突然问:“你的名字是不是‘柳影儿’?”我没有回答他,只静静地望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垂下眼帘,轻抿了一口茶,眼眶又红了,声音甚至有点哽咽。

“这辈子,我找你找了快三十年了。”他伸手捂住双眼,眼泪顺着他的手掌滴落。他难过成这般,我也莫名地心酸,心堵得更厉害了,有伸手抱住他、安慰他的冲动。我轻咬了一下嘴唇,有些手忙脚乱地抽出纸巾递到他手里。

找了我三十年?他如今也不过四十出头五十不到,过去这三十年,从少年到中年,正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年华。他却在找人,这三十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我不禁有些心疼起面前这个男人了——打住,他是你的谁?你还心疼?心里另一个声音在叫嚣着。

他接过纸巾,别过脸擦拭泪痕。我往他茶杯里添了些热茶,轻轻推向他。他抬起有些红肿的眼睛,静静地望着我,目光悠远深沉,仿佛在透过我,在看一个很久以前的人。我被看得心中发慌,不由得轻轻唤他:“王先生,王智钧,你还好吗?”

他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抱歉,影儿。抱歉,我可以这么喊你的名字吗?”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叫“影儿”,我并不像以往那样反感,还有莫名的愉悦。于是,我只轻笑着摇头:“名字本就是让人称呼的,我并不介意。”

听我这么说,他的眼眸亮了一瞬又暗淡下去。我的心莫名紧了紧——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在心里鄙视自己没用,情绪总被人牵着走。

他又端起茶杯,连喝了两大口才放下,声音恢复了正常。

“影儿,你愿意听我给你讲个故事吗?关于王智钧与柳影儿的故事。”他的眸子里亮着碎碎的光,有期许、有探询、还有恳求。

我淡淡地回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其实,我心里一直压着一个问题:能先说说过去的三十年吗?但既然他想要讲故事,那便由着他吧。


7. 前世情缘

他静静地看了我好一会,眼里有许多我看不懂的情绪,却让我心口发紧,莫名的不安。我暗暗吐出一口气,想要提醒他继续他的故事。他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眼神有些迷离,似乎陷入了久远的时空。

江南的王家和柳家算是世交,也是生意上的朋友,两家素来交往甚密。柳影儿出生时,王智钧三岁。柳家办周岁宴时,王智钧看着襁褓中的奶娃娃不肯走,而襁褓中的柳影儿抓着他的手指也不肯放。于是,两家便交换了信物,给二人定了娃娃亲。

王智钧和柳影儿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二人自小玩在一起,彼此也心意相通。两人还曾一起留洋,一个在军校学军事、一个在女子学堂,各自都接触到了新思想,新知识。从日本回来后,两人便成了亲。自此,柳影儿接管了王家的内务,王智钧则与他大哥一起接管了王家大部分的生意。

婚后一年,柳影儿诞下一个男婴,交与婆母照顾。她随着王智钧一起到了南京,打理家族在那儿的生意。刚开始时,王智钧日日按时归家,两人过着浓情蜜意的二人世界。后来时局不稳,王智钧经常很晚回来,怕打搅到她休息,便宿在书房。他不知道的是,柳影儿一直在等他——因为她早习惯了他在身旁,没有他,这长夜便难以安歇。

得知他宿在书房后,柳影儿便夜夜来书房等候。她随手翻看书册,无意间看见夹在其中的一封书信,才知他早已投身革命党,一直在暗中奔走。偏巧那一夜,王智钧外出执行任务没能回来,柳影儿在书房苦等,伏在案上睡了半宿。次日,柳影儿守在了月亮门处。

我突然想起前晚那个梦,梦中的旗袍女子便是等在月亮门,回来的那个男子穿着中山装。我有些出神,好在故事还在继续。

王智钧回来后,柳影儿如往常般体贴地照顾他沐浴更衣,侍候他用饭。待一切妥当,她才拿出那封信,放到他的面前。王智钧知道不能再瞒着她,便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还说:“国难当头,匹夫有责”,希望她能体谅他、支持他。柳影儿爱他,也懂他,知道他是个有血性的男人。在家国大义面前,纵然她出手阻拦,也是徒劳。她只反复叮嘱王智钧,务必将自身安危放在首位,要他承诺,往后但凡外出执行任务,绝不向她隐瞒。

可是,这件事不知道怎么传回了祖屋,被婆母知晓。柳影儿接连遭到婆母严厉训斥,亲生母亲也对她大加责备。自那以后,柳影儿每一天都过得战战兢兢,一面应付着婆母的责难,一面协助王智钧打理南京这边的生意。而忙于为革命奔走的王智钧,对这一切毫不知情,直到柳影儿晕倒在书房。

王智钧匆匆赶回,见到床榻上的柳影儿面容消瘦,连昏迷也愁容不展,他心痛如绞,握着她的手,反复低声道歉:“对不起,影儿。”冷静后,他才从佣人小絮那里得知,为了不让他分心,她独自扛着来自祖屋那边的重重压力,还帮他瞒着家里处理南京生意上的麻烦事。也因柳影儿的病倒,上头临时调整了人员安排,令王智钧在家中照料家人。这才让两个相爱的人,又有了短暂的日日相守的机会。

随着时局日趋白热化,王智钧不得不将南京大部分生意暂停或转回苏州,安排柳影儿返回老宅。而他自己,一边打理余下的生意,一边蛰伏南京,继续为革命奔走。在执行一次重大任务之前,他回了一趟老宅,见到了日思夜想的柳影儿。临行前,他跟柳影儿说:“因为有你,我会很惜命,一定会活着回来见你,等我。”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别,竟然是诀别。

听到王智钧牺牲的噩耗时,柳影儿已有了一个半月的身孕——刚诊过脉,大夫说她胎象不稳,需好生静养。柳影儿当场晕了过去,醒来时,满屋缟素。小絮告诉她,她肚子里的孩子没了。

柳影儿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已然没了求生的意志。

我突然想起曾在梦里听到的那句话:“如果钧哥有任何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心里一疼,心跳漏了半拍。

同时,我听到对面的男人轻轻叹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我赶紧拿起茶壶,给他的茶杯添热茶,手一抖,茶水泼洒在桌面。

柳影儿是在葬礼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悄然无声地走了,身边只有小絮。回光返照时,柳影儿说:“钧哥,我很爱你,但爱得太累,有这一世就够了。如果有来世,我们不要再相见,再见亦是陌路。”这一席话,也写在她日记本最后一页。

谁知柳影儿下葬的第三日,王智钧竟回来了,带着满身的伤。原来他在那次任务中身受重伤,昏迷前还托付战友寄信回家报平安。可他万万想不到,那封报平安的信被别有用心之人截走。一场阴差阳错,不但夺去了尚未出世的孩子,也夺走了他此生挚爱。

在柳影儿的牌位前,素来心性坚韧的王智钧猛地呕出数口鲜血,一旁的王老太太惊得连声念:“阿弥陀佛。”站在老太太身后的一位黑衣女子上前想要扶王智钧,却被他一把推开。女子脸上闪过愕然之色,但很快被委屈替代。

“你表妹好心扶你,你怎么可以这样无礼?”王老太太没好气地对着王智钧说完,转头又和颜悦色地对那黑衣女子说:“妍妍,你别怪你表哥,他这会儿心情不好。”

之后王智钧多方查探,才知晓截留信件的便是黑衣表妹,一切皆因她一心想要嫁他。只是真相大白又能如何,他再也没有机会向爱人解释,终究是他辜负了她。

自此,他带着儿子与柳影儿的日记本离开了祖宅,定居在南京那间留存着他们所有美好回忆的宅院,直至寿终正寝。 弥留之际,他叮嘱儿子,务必将自己与柳影儿合葬,随葬那本日记,还有柳影儿生前最爱的那件旗袍。他说:“我要带着记忆去寻她,我欠她一个真相,我欠她一个承诺。”

听到最后一句话,我心里竟然生出一丝安慰,十分的妥帖,眼泪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有一滴落进我端着的茶杯里,发出清脆的“嗒”声,惊醒了讲故事和听故事的两个人。


8. 梦里重逢

我慌忙低下头,轻抿了一口茶,很凉。我放下杯子,想拿纸巾。一张雪白的面巾纸已经递到了我面前。我不敢看他,只接过纸巾,低头拭去泪痕。

踌躇间,王智钧已经收拾好心情,提着茶壶给我添茶。我两指轻叩桌面,以示道谢,心里却在盘算着要如何结束今天这次会面,默默组织着语言,他却先开了口。

“影儿,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留下来听我讲故事。“顿了顿,他接着说,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故事讲完,我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了一半。”

我狐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他无奈笑笑,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转向我:“时间不早了,餐厅要打烊,只能等下次。”

都市的夜,灯光如昼。我打车回到家时,已近午夜。小区的路灯静静亮着,林立的高楼间,许多窗口仍亮着灯光。而我,却只觉身心疲惫,只想将自己丢进大床里,蒙着头美美睡上一觉。

这样想着,我也就这么做了。草草洗漱,不等头发干透,就一头栽进被窝沉睡过去。

梦里,我又来到了那熟悉的月亮门,然后循着长长的廊道走进了那间雅致的卧室。卧室里点着淡雅的松木熏香,妆台前坐着一位穿着月白长衫的男子,灰白的头发有些凌乱。他的背脊已不似从前那般挺拔,甚至有些佝偻。长衫有些旧了,也有些大,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看着让人心疼。我不由得摸了摸心口,那里闷闷的。

“影儿,我时日无多了,咱们的儿子也已经成家立业,不再需要我了。我会去找你……尽管你说下一世不复相见,可我一定要找到你,我欠你太多……影儿……”他怀抱着那本日记,看着桌上的老照片,泣不成声。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胸前一大片衣襟。

看着他这般模样,我竟管不住自己的脚,想要靠近他,拥他入怀。却突然发现,有一个轻盈的影子,她着月白色旗袍,翩然而至,落在他的身后,弯腰环抱住他,轻轻拍他的胳膊,在他耳边轻声呢喃:“钧哥,我是影儿。你别哭,别伤心,我不怪你了。”

男人仿佛得到了安抚,靠着椅背安然睡去——脸上挂着泪,眉眼舒展。而他身后的影子慢慢散去,仿佛从未出现过。我垂眸看着靠在圈椅里熟睡的男人,他头发灰白、面容消瘦、皱纹遍布,莫名感觉到心中曾经缺失的某个地方,慢慢丰盈了。

我抬头环顾四周,熟悉之间,又透着陌生感,犹如少年离家的游子,暮年归来。目光落在那床绣着南竹图案的淡青色被子上——想起如今我盖着的也是这样一床被子。突然之间,竟分不清是梦中还是现实。当我低头看向圈椅,哪里还有暮年王智钧的身影。心下一惊,我额头上竟冒出涔涔冷汗。慌忙之间,我拔腿跑出房间,沿着廊道往月亮门跑去,一路上都不见他的影踪。我气喘吁吁地跑出月亮门,回头看时,原先的一切好似海市蜃楼般消失不见,就连月亮门两侧的两丛南竹,也原地消失。我却并不难过,心里只余下难以言说的怅然。

后来发生什么我并不记得,醒来时已近午时——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醒得这么晚。看着梳妆台上安安静静的手机,还在奇怪母亲今天怎么没来查岗。解开屏幕一看,竟有三个未接来电,其中两个是母亲打来的,一个是王智钧。又打开微信,母亲有留言,语气带着一点责备与关心。没有他的——想起我们还没加彼此的微信,便打开短信,果然看到他发来的文字:“早上好,起来了吗?有空联系。”一如既往的沉稳风格。


9. 一声钧哥

想起他说的找了我三十年,又近午餐时间,我用他的号码在微信里添加好友,他的头像竟是月亮门,两边的南竹长势很是喜人。不一会儿,微信通过,他出乎意外地发来一个惊喜的表情。我选了一家江南特色餐厅,把定位发给了他,约定了会面时间。

今日的他,白色T恤打底,外套一件同色休闲衬衣,随意又自在。我们走在一起,有点像久别重逢的老友——即使沉默也不尴尬。

在一个相对安静的靠窗位置,我们相对而坐,点了三个极具江南特色的菜——银刀沐露(清蒸白鱼)、桂月流香(蜜汁桂花糯米藕),以及荷塘月色(素菜:百合、马蹄、荷兰豆和胡萝卜)。席间,他安安静静地剔着鱼刺,然后用小碟装好递给我。我笑着接过,用公筷在鱼的背脊上剔下长长一条,放到他的碗里。我夹了一块鱼刺最多的肉放进碗里,熟练地剔着鱼刺。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顺手。他抬头看看我,又看看自己碗中的鱼肉,失笑着摇摇头。或许,在他的记忆里,柳影儿碗里的鱼肉,都是他帮着剔去鱼骨的吧。而我,从小爱吃鱼,小小鱼刺于我而言,根本不在话下。

饭后,我们换到了隔壁一家粤式茶餐厅,要了一壶红茶,慢慢煮着。在我提壶给他斟茶时,他微微一笑,说:“影儿昨晚睡得很好,今日看着格外地精神。”我笑着点头,自嘲地说:“我妈说我是懒猪,睡到日上三竿。所以错过了你和她的来电。”

“昨晚,我也难得睡了个安稳觉,三十年来,第一次。”说这话时,他澄澈的眼眸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仿佛答案写在我脸上。我没有出声,只轻轻地将斟好的茶放到他的面前,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给茶壶添了水,继续煮着。

“影儿,谢谢你,让我在这一世……终于达成了心愿……这一世,我终于可以喝下孟婆汤了。”

“钧哥!”我竟脱口而出,发现时为时已晚,干脆将错就错,“钧哥,我不介意我这样称呼你吧?”

“不介意,影儿,我很高兴你能这么喊我。”他的声音有点发颤,眼眶泛红。我假装没有看见这一切,垂眸端起茶,小小抿了一口热茶。

“钧哥,什么叫这一世可以喝下孟婆汤了?”我还是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听到我的问话,他眼神飘忽茫然,有片刻的失神,像是在回想什么,又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影儿,我等了你三世,寻了你两世了。这一世,终于寻到你……”透过袅袅升起的水雾,他的话犹如来自天边的惊雷,在我心底炸开。我把茶壶搁回炉上,收回手。手指刚碰到茶杯,猛地一震,茶杯一晃,茶水洒了一桌。

 

10. 执念不散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要逃,因为心很痛,可身体却不听话,呆坐在原地,直到温热的茶水沿着桌沿滑下来,湿了衣衫,我才猛然清醒,然后手忙脚乱地抽出纸巾收拾。

他好似也被我窘迫的样子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帮忙擦拭,却又打翻了他面前的茶杯。场面更加兵荒马乱,直到店里的服务员疾步赶来收拾。看着彼此的狼狈,我们欲言又止,最终两人掩面而笑。

“对不起,刚刚吓到你了。”他突然说,看着我的目光很是深邃,不似往日那般澄澈。我不禁有些茫然,不知道要如何作答。他端起茶盏,轻吹了两下,抿了一口,没等我回话,继续说:“当年的王智钧来到奈何桥,不肯喝下孟婆汤,执意要带着前世记忆入轮回……”说到这里,我明显看到他打了一个寒颤,面色也变得有些青白。我的心不由得跟着有些发紧。

突然想起家里老人说过,忘川河里不得往生的孤魂会拉扯、哭喊。不喝孟婆汤入轮回,是要付出代价的。过桥时不仅要经受忘川河孤魂的折磨,还会目睹自己前世的爱恨苦楚,如果心性不坚,不慎掉进河里,在河里要等上千年,执念不散,才能得以往生。

“钧哥,对不起!”我突然开口,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何道歉。而他,听了我的话,神情明显放松了些,脸上也恢复了血色。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我放在桌上的手,语气轻松地说:“都过去了。”我端起茶,轻轻呼出一口气。

在我帮他续上热茶时,他缓缓开口,打开了回忆的闸门。

上一世,王智钧前世记忆觉醒在十四岁,他也不叫王智钧。也是记忆觉醒那一年,他父母被关进牛棚,他本人也被下放到偏远的山区去劳改。有了前世所有的记忆,也就有了同龄人不一样的学识与见地。可这些没有给他带来好处,反而让他被不怀好意的人排挤,说他是怪胎。在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里,年轻气盛的他学会了藏拙。夜里,他总做同一个梦,梦里的妇人有一张和柳影儿一样的脸,她也在山沟沟里劳作,看起来日子过得并不好。靠着梦里破碎的记忆,他到处打听柳影儿的下落。只是,他不知道的是,这一世,柳影儿和他一样,也不叫柳影儿。一晃就是五年过去,他几乎走遍了所在山区的所有村庄。终于在回程那年的冬天,在一个山坳里,找到了那个长得很像柳影儿的妇人。年轻的他,兴奋得像个孩子。当他第二天带着礼物去看她时,见一个粗鲁的庄稼汉正操着木棍砸向她。他想也没想,冲过去将她护住,自己却被木棍砸中后脑勺,当时便晕死过去,再也没有醒过来。而他的灵魂似乎出了窍,听见妇人抱着自己的身体,发出痛苦的哭泣声,还有她歇斯底里反抗那个粗汉子的声音。

我听得浑身汗毛倒立,拿起茶壶的手有点发抖。他默默地接过,给我们都添上了热茶,然后将茶壶稳稳地搁回炉上。


11. 该放下了

我定定地看着他,心里隐隐作痛,但还是忍不住问出口:“那……这一世,你上一世的记忆是什么时候觉醒的?十八岁?还是更早?”问出口那一刹那,我看到他的眼里闪过一抹痛楚,但很快被一丝笑意掩盖。

“影儿,你猜得好准。这一世,我在十八岁高考那年觉醒了前世记忆。填高考志愿的前一晚,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有个看不清身影的人,说湖大有我一直要找的人。但那时的我,根本不相信前世今生,把那莫名其妙的记忆当成梦,便刻意避开湖大,改填了武大和华南理工。影儿,你是在湖大毕业的吗?”

“不是,但在湖大的隔壁。”

“青春年少时的冲动,让我后来走了不少弯路。”他握着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仿佛在缅怀过去的岁月。

原来,十八岁那年,他喜欢上了一个女孩,那女孩也一直把他放在心上。可是,自从前世记忆觉醒,他就像被劈成了两半,一个是前世的王智钧,一个是现实中的王智钧。最终,还是前世的那个占了上风。那个他曾经喜欢的女孩,哭着离开了他,嫁给了别人。他没有挽留。他知道,留不住。


从那以后,他一直一个人,从武汉到广州,从广州到深圳,他一直在寻找记忆中的那个柳影儿。刚开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她,因为觉醒的记忆是破碎的。后来,记忆一点点缝合,他听到了自己前世的承诺,也在梦里看到了柳影儿的付出与结局。于是,他知道了:找到柳影儿,告诉她真相,是王智钧的夙愿,也是他生生世世的执念。除非得到柳影儿的谅解。如果这个夙愿不能达成,他将永生永世带着那一世的记忆。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是,透过他古井无波的双眸,我看到的不只这份平淡,那里面,还藏着许多他不愿再提的从前。

“影儿,谢谢你,谢谢你让我找到你。”他突然有点动容,眼眶发红,伸手握住了我放在茶桌上的手,“人生快要过半百,我原本以为,这一世又要重来一回。还好,影儿,你愿意停下来,听我说出真相。”

“钧哥,如果我说,在公交上遇到你的当晚,我梦见你,严格来说是王智钧。在这之前,我睡觉很少做梦。可自那以后,天天做梦,都与你有关,梦里还有一个女子,和我长得一样,也喜欢竹纹,你喊她影儿……”

我话还没说完,他激动地打断了我的话:“真的吗?影儿!难怪昨天一早你会打电话给我,难怪你在听到我名字后就没有了声音……你还梦到了什么?”

我笑着皱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被他握得有些发疼的手。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赶紧撒开手,合十道歉:“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我收回手,轻轻摩挲着有些微微发红的手背,轻轻摇头,然后将这几天梦到的一切都告诉了他。他有些不可置信地半张着嘴,嘴中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她不是喝了孟婆汤了吗?”

“钧哥,都不重要了,都过去了。”

“影儿,你说的对,都过去了。”

“钧哥,你头像上的月亮门,是你画的还是实景拍的?”

“实景,前几年,我特意去南京找到了那个宅子。”

原来如此!

我转头看向窗外,夕阳西沉,不知不觉间,我们在这里坐了一下午,也聊了一下午。端起茶杯,轻轻闻了闻,茶香已淡,鼻尖飘着若隐若现的松木香。

我抬头看向他,他正转头看向窗外,目光淡淡。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有些事该放下了,我们还有明天。就如同天边的夕阳,今日西边落下,明日才会从东方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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