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板车

 一

拆迁区的废弃楼里,四楼的风比地面上大。

苏晚把最后一张牌捏在手心,是一张红桃六。她看了一眼对家的陈屿,陈屿正在整理自己手里的牌,眉头微微皱着,像在计算什么。

另外两家,周晓晴和她的搭档林远,坐在对面。周晓晴一边出牌一边嗑瓜子,瓜子皮吐得很远,有一颗落在苏晚的鞋面上。苏晚没动。

又轮到她出牌了。她把手里的牌一张一张看过,其实不用看,她知道自己只剩一张六。

她把手伸向桌面,手指在即将触到牌堆的瞬间,比了一个六的手势。很轻,很快,像是不小心抽动了一下。

然后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陈屿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出了张牌,把路让开。

苏晚把红桃六拍在桌上:“没了。”

周晓晴的瓜子卡在牙缝里。她看看苏晚,看看陈屿,又看看苏晚刚才摸过的耳朵,忽然笑了一声。

“你俩当我们是死的?”

苏晚没抬头:“赢了就是赢了。”

“赢了?”周晓晴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你刚才比划什么当我没看见?六,摸耳朵,什么意思?他让你对不对?”

林远拉了拉周晓晴的袖子:“算了,玩玩而已。”

“不算。”周晓晴甩开他的手,“苏晚你摸着良心说,你刚才有没有作弊?”

苏晚抬起头,看着周晓晴。她的眼睛很黑,没什么表情,像是看着一个很远的地方。

“没有。”

“行。”周晓晴点点头,“那调监控。”

苏晚的表情终于动了一下。

这栋楼是待拆的纺织厂宿舍,走廊尽头还挂着几个摄像头,红绿灯早就不亮了,但镜头还在。没人知道它们还在不在工作。

“调什么监控,”林远说,“都多少年了,早坏了。”

“坏没坏看看不就知道了?”周晓晴已经往走廊走,“要是没坏,咱们看看清楚,到底是谁在撒谎。”

苏晚没动。陈屿也没动。

周晓晴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怎么,不敢?”

监控室在一楼,原来是门卫大爷待的地方。大爷早搬走了,门锁着,窗户玻璃碎了一块。

周晓晴从碎玻璃里伸手进去,拧开门。

监控屏幕全黑着。她按了几个按钮,没反应。

“我说吧,”林远站在门口,“早坏了。”

周晓晴不甘心,又按了几下。忽然,有一块屏幕闪了闪,跳出一片雪花,然后是画面。

黑白的,有点糊,是四楼的走廊。

周晓晴笑了:“这不是还能用吗?”

苏晚站在最后面,什么也没说。

但她的手指在发抖。

陈屿看见了。他把手插进兜里,往旁边挪了半步。

 三

画面要倒带需要密码。周晓晴不会,林远也不会。

周晓晴报警了。

“正好,让警察叔叔来评评理,到底是谁在耍赖。”

苏晚忽然说:“至于吗?”

“至于。”周晓晴看着她,“我今天就想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晚没再说话。

她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有几栋楼已经拆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钢筋和破碎的瓷砖。这地方她从小长大,每一栋楼里都有她认识的人。现在他们都搬走了,只剩她和一些没地方去的人,还在这些废墟里晃荡。

她妈也还在。住在隔壁那栋没拆完的楼里,每天捡破烂,逢人就说她女儿长得漂亮,以后要嫁到城里去。

苏晚有时候想,要是她妈不那么疯,她可能会好过一点。但转念又想,要是她妈不那么疯,可能早就不要她了。

 四

警察还没来,先来了几个志愿者。

他们是附近社区的,穿着红马甲,说接到报警来看看情况。其中一个男的三十来岁,圆脸,说话和气,问他们是不是打架了。

周晓晴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添油加醋,说苏晚作弊还不承认,非要等警察来查监控。

圆脸志愿者看了一眼苏晚,又看了一眼监控屏幕,笑着说:“多大点事,打牌嘛,和气生财。要不这样,我给你们调解调解,道个歉就完了。”

苏晚没说话。

另一个志愿者,年轻点的女孩,往苏晚身边走了两步:“妹妹,没事吧?”

苏晚往后退了一步。

她退到了墙角,没地方再退了。

年轻女孩还想说什么,忽然看见苏晚的眼神,愣住了。

苏晚的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很空的东西,像这栋楼里那些拆空的房间,四面墙,什么都没有。

然后苏晚动了。

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镰刀,生锈的,可能是这楼里谁家以前割麦子用的。她握着镰刀,朝那个圆脸志愿者砍过去。

第一刀砍在肩膀上。血溅出来,溅在墙上,溅在监控屏幕上。

第二刀砍在年轻女孩的手臂上,她尖叫着往后退,绊了一跤,摔在地上。

周晓晴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她拉着林远往外跑,跑得鞋都掉了一只。陈屿也跟着跑,跑得最快。

苏晚没追。

她站在监控室里,握着镰刀,看着地上那两个人。圆脸志愿者捂着肩膀往外爬,年轻女孩在哭。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不是她的。

 五

周晓晴和林远跑到了楼外面。陈屿比他们晚几步,跑出来的时候弯着腰喘气。

“她疯了,”周晓晴的声音在抖,“她真的疯了。”

林远扶着她的肩膀,也在抖。

陈屿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周晓晴忽然问:“你们刚才到底有没有作弊?”

陈屿没回答。

“都这样了,你还瞒着?”周晓晴的声音尖起来,“她砍人了!要出人命了!”

陈屿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她比划了,我没让她。”陈屿说,“我出我的牌,她自己赢的。”

周晓晴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陈屿脸上什么都没有。

 六

警察来的时候,苏晚已经不在了。

监控室的墙上全是血,地上躺着两把镰刀,一把带血的,一把干净的。圆脸志愿者和年轻女孩被送去了医院,据说没有生命危险。

警察调了监控。

周晓晴想看的是打牌那段,但画面是从更早开始的。

四楼走廊,凌晨两点。

苏晚站在那里,靠着墙,像是在等谁。

过了一会儿,陈屿从楼梯口上来。

他走到苏晚面前,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听不见说什么,但能看见苏晚的表情,她在笑。

然后陈屿伸手,把苏晚拉进怀里。

很轻的一个拥抱,像怕弄坏什么东西。

画面跳了。

还是四楼走廊,天快亮的时候。苏晚还是靠着墙,还是在等。

陈屿又来了。这次他走得很快,走到她面前,说了几句话。苏晚想拉他的手,他躲开了。

苏晚说了什么,说了很久。陈屿一直摇头。

最后陈屿走了。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画面又跳了。

第二天晚上,同一段走廊。

苏晚一个人站在那里,蹲下去,抱着膝盖,头埋在手臂里。她的肩膀在抖,抖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摄像头下面,仰着头,看着镜头。

看了很久。

画面定格在那个仰着的脸上。

周晓晴忽然想起来,那几天苏晚好像眼睛一直有点红,她们还笑过她,说是不是熬夜看小说。

 七

监控还在放。

后面是他们打牌的画面。苏晚比划六的时候,摸耳朵的时候,陈屿出牌让她的时候,周晓晴站起来的时候。

每一帧都清清楚楚。

警察问陈屿:“你们之前谈过恋爱?”

陈屿低着头,没说话。

“后来分了?”

他还是没说话。

周晓晴站在旁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她想起苏晚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空的,什么都没有。

那时候她以为是心虚。

苏晚是在另一栋楼里被发现的。

她躺在三楼的一间屋子里,穿着一条干净的裙子,白色的,有细细的碎花。裙子是她妈从垃圾站捡来的,洗干净了,缝好了,叠好放在她床头好几天。

她妈坐在旁边,抱着她,晃着,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晃着。

警察来的时候,她妈也没松手。

后来他们问了很多问题,她妈一个也不回答,只是笑,说:“我闺女好看吧?穿裙子好看。”

出殡那天,她妈没哭。

她蹲在门口,用捡来的木板和旧滑板轮子,做了一辆滑板车。木板磨得很光,轮子安得很正,上面画了一朵花,红色的,画得不太像,但能看出来是朵花。

天黑的时候,她把滑板车烧了。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她妈忽然唱起歌来,是小时候唱过的童谣,词记不全了,调子还在。

 十

那天晚上,有人看见苏晚。

穿着那条白裙子,站在四楼的走廊上。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把裙子吹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楼下,然后抬起脚,踩在一辆滑板车上。

滑板车是新的,木头发着光,轮子亮晶晶的。

她轻轻一蹬,滑板车往前滑出去,滑过走廊,滑过楼梯口,滑进夜色里。

她滑得很稳,像小时候那样。

那时候她妈还没疯,会牵着她的手,在厂区的空地上走来走去。她妈说,晚晚,等你长大了,妈给你买一辆最漂亮的滑板车,你滑着它,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现在她滑着它,滑进夜里。

没人知道她要去哪儿。

但她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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