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小时候发过一次高烧，烧坏了眼睛。看东西总要凑得很近才看得清，黑板上的字自然是看不清的。他小学没读完，就不上学了，他自己也不想上了。那个年代，农村没有配眼镜的说法，也没人觉得这是一件需要解决的事。
不上学以后，他在生产队里负责放水——看水井、引水到各家田里，算半个技术工种。土地改革，生产队土地承包给个人。那时他和母亲结了婚，承包了地，和爷爷奶奶分家过日子了。
我父母都是同村的，二十六岁才生下我，在农村算晚的。但他们很要强，承包土地两年后就盖了新房子，日子平淡，但也安稳。
小时候，父亲在我心里一直不是一个鲜明的形象。我只知道他爱抽烟，话不多，也不会表达。我遇到什么事，他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你这样能有什么出息？能有什么能耐？”那时候只觉得委屈，现在想想，他只是在用他的方式说“你要争气”。
村里这一届有十五六个孩子，考上高中的有四五个。有的家里不供了，去读了中专，有的连中专都没读。我学习还算出色，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一直名列前茅。父母小学都没毕业，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他们最常说的一句话是：“我们没什么能耐，但你学到哪，我们砸锅卖铁都供你到哪。”
高一那年，学费高了。几亩地的收成加上几头牛，不够了。那年我爸四十二三岁，正是我现在这个年纪。他没叫苦，也没找人商量，只是做了一个决定——他是我们村里第一个出去帮人盖房子、砌墙、做力工的人。一天二十块钱。后来修路、搬砖，一天一百、一百五，全是靠力气换钱。靠着种地，靠着打工，他把我从高中供到大学，又供到研究生。
他没要求过回报，也从来没说过“你要孝顺我”之类的话。我妈说过一句，也是他的意思：“我们这样的辛苦，也希望你不要像我们这样辛苦，靠土里刨食过日子。”
那句话，我记得清清楚楚的。
父亲今年七十多了。满脸沟壑，头发白了，眼睛也还是不好。
朱自清写父亲的背影，可我现在不想看他的背影了。我只想看着他那张日渐苍老的容颜，看着那些被日子刻出来的皱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