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 风停红滩
一
古河道扑了空。
周叔连个火堆都没留下。李丰站在风口,没骂,也没摔东西。他只是把干瘪的水囊拴紧,翻身上了马。
李丰要找单于的暗哨,当面问一句:二十年前商道上,杀他阿爸的,到底是不是他们。
顺着被风盖了一半的蹄印,三匹马在大漠里走了两天。水喝干了,乌兰的嘴唇裂了口子,哑巴走在后面,步子发飘。
第二天的黄昏,风弱了。
三匹马摸进了一片红柳滩。四周是半人高的枯红柳,中间一片凹地。大漠里,风停的地方,往往藏着要命的东西。
李丰的马刚踏进凹地边缘,箭就到了。
没有问话,没有警告。
一支擦着乌兰肩膀钉进沙里,一支直奔李丰面门。李丰偏头,箭镞咬开耳廓,血珠子直接溅了出来。
“下马!”李丰扯住乌兰滚落沙地,反手抽刀。
五个人从背阴处扑下来。皮袍,轻弩,极薄的短刀,像盯了猎物许久的狼。
领头的是个独眼。独眼的弩机指着李丰,
乌兰看见了他的靴子,汉靴,没有水波纹。
乌兰喊:“停下,先说清楚。”
“你们是什么人?”独眼说,“跟着我们干什么?”
李丰从怀里摸出那块黑铁令牌。
“二十年前,你们是不是在乱石岗伏击了汉军。”
独眼笑了一声。“妈的。乱石岗那地方,我们单于的人,早就不去了。”
二
“你是被别人当成猴耍了吧?”独眼冷笑了一声,声音里透着极冷的荒诞,他把弩收了起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再拔刀。
李丰左臂的伤口扯得生疼。他没去管。
他阿爸当年是这么死的,碎石岗那三十个人,也是这么死的。上面的人抛出一块假牌子,就能让下面的人在这吃人的地方互相残杀。
命在这里轻得连粒沙都不如。可风吹不走,反倒越积越厚。
李丰紧了紧缰绳,看了一眼乌兰。
乌兰正好回头看他:“他们没有必要撒谎。我们去找周叔。”
独眼说:“你们的事,应该去问问右贤王。”
李丰没说话,他心想,右贤王太远了。
他要找周叔,问他为什么一再误导他。
他要找那个藏在背后的人。
那个人不管是谁,这笔血债,得有人还。
他们走到岔路口,独眼勒住了马。
“右贤王的收铁队,顺着南边的干河床走。半个月一趟,押着铁石和活人去额莫格。”独眼指了指南边那条被风沙掩了大半的旧道,“单于的人,到这儿就算到头了。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
没有道别。独眼带着手下的兄弟,往北去了。马蹄声很快被风卷走。
三
李丰拨转马头,往南。
大漠里的水,在第二天下午彻底断了。一开始是喉咙发干,接着是嘴唇裂口子,到了第三天,连吞咽口水都成了奢望。嗓子里像塞了一把烧红的粗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三匹马的肋骨高高凸起,脚步开始打晃。
哑巴走不动了,跌倒在了沙坡上。
翻过一道被风削出利角的沙梁,李丰脚下一滑,直接滚了下去。
水没找到,找到了血。
李丰滚下沙坡,闻到的不是水味,是烧焦的毡房味和浓烈的血腥气。
洼地里,几顶毡房正冒着黑烟。十几个右贤王的骑兵正挥着弯刀,把尖叫的妇孺往马背上拖。一个半大的少年,攥着把断了柄的打铁锤,死死护着一个瞎眼的老阿妈,眼看就要被一刀劈开脑袋。
李丰只停顿了一息。
没有犹豫,他抽出刀,直接从沙梁上冲了下去。乌兰和哑巴没有慢半步,两口刀跟着扑进了羊圈。
骑兵根本没料到沙丘上会冲下人。李丰像头疯狼,第一刀劈断了骑兵的马腿。战马倒地,李丰扑上去,短刀直接扎穿了对方的脖子。
乌兰的弯刀专找咽喉,哑巴死死卡住后路。七八个骑兵被这不要命的打法打懵了,丢下几具尸体,拨转马头仓皇逃窜。
四
风把血腥味吹开,洼地里只剩下哭声和火烧的焦臭味。
李丰单膝跪在地上,短刀撑着地,大口喘气。他的左肋伤口彻底裂开了,血把皮甲洇透。乌兰肩膀挨了一下,哑巴干脆趴在地上起不来。
那个攥着打铁锤的少年瘫坐在地,看着一地尸体,浑身发抖。他转头看了一眼瞎眼老阿妈,老阿妈没死,但胸口挨了一刀,正往外冒血沫。
少年发出一声像野兽一样的干嚎。
一桶带泥腥味的凉水递到了李丰面前。
少年红着眼睛,把水桶重重放在李丰脚边。他满手是血,看着李丰:“你们……杀了收铁队的人。”
李丰没说话,端起水桶,先灌了一大口,递给乌兰,再递给哑巴。干裂的嗓子被水一激,像刀割一样疼,但好歹活过来了。
乌兰喝完水,看着少年,问:“收铁队,常来?”
“半个月来一次。”少年咬着牙,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抓人去额莫格背铁石,不给就杀。我阿爸上个月被他们带走了,刚才……我阿妈也没了。”
李丰靠在半塌的土墙上,由着乌兰用抢来的破布帮他勒紧左肋。部落里的老弱开始收拾尸体。
整整两天,李丰他们没走。
他们在这个破败的部落里喝糊糊,吃烤羊肉,养伤。李丰看着这些牧民,没有青壮年,全是老弱妇孺。
他们就蹲在灰烬里,手里拿着破木头,看着死去的亲人发呆。那种绝望,和托伦湖被袭击后的样子一模一样。
五
第三天晚上,火塘里的柴烧得通红。那个叫阿吉的少年坐在火边,手里攥着把磨得发亮的短刀。
“你们去哪?”阿吉问。
“找右贤王算账。”乌兰拨了一下火堆。
“带上我。”阿吉站起来,瘦削的脸被火光映得发亮,“我知道西边那些收铁队的暗哨。我知道哪里有他们藏的水和铁石。”
乌兰看着阿吉。
“这方圆百里,还有几个像你们这样活不下去的部落?”
“往南走半天,还有两个。”阿吉抹了把脸,“都被抢过。有的连毡房都被烧了,只能躲在干河床里。”
李丰看着阿吉。他在想,大漠里活不下去的人太多了。托伦湖、红蓝花部落、路上被打散的残兵,还有这个连名字都快被风沙吹散的牧场。
右贤王像一头吸血虫,把这些底层人的血抽干了。
乌兰把刀拔出来,在沙地上画了一道线。
“明天,你带我去。”乌兰看着阿吉,“活不下去的人聚在一起,这刀,才砍得动右贤王。”
阿吉重重点了头。大漠的夜风在毡房外呜呜地吹,火塘边的几个人,身上的血还没洗净,但看着地上那道线,眼睛却死死盯着。
“有一个,不一定欢迎你。”阿吉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