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在听作家李娟的《冬牧场》,听得入迷,实在是太精彩了。
文中记述了作者2010年冬季,跟随熟悉的哈萨克牧民居麻一家,来到阿勒泰地区乌伦古河以南的古尔班通古特沙漠的冬牧场生活的一段经历。这个冬牧场很偏僻,距县城几百公里,离公路也差不多一百公里远。
那时的她,已经出了两本书,也算是小有成就了,却能沉下心来,与两家牧民一起,在条件简陋艰苦、几乎与世隔绝的冬季牧场生活长达三个多月,令人敬佩。
和李娟一起生活的家庭是一对四五十岁的夫妻,丈夫叫居麻,是个有担当、吃苦耐劳、幽默诙谐的牧民,他的妻子内敛沉默、勤劳朴实。
他们家有四个孩子,但只有二女儿加玛跟着来到冬牧场,十五岁的儿子扎达和小女儿随奶奶在牧民定居点生活,还在上学,大女儿乔力潘是一位学艺术的大学生。
他们的邻居是新什别克一家,新什别克和妻子萨依娜,不到一岁的女婴喀拉哈西,还有新什别克的弟弟胡尔马西,一位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新什别克的儿子热合买得罕和大女儿努尔赛拉西(也叫努滚)在寄宿学校上学,分别是十一岁和九岁。
放寒假时,两家的几个孩子扎达、热合买得罕与努滚也来到冬窝子。孩子们一到,立即脱下干净漂亮的新衣服,开始熟练地帮父母干活。
两家人所住的冬窝子,与其他牧场相距很远。最近的邻居家也在几十公里之外,骑马要好几个小时的路程。冬窝子条件简陋,在背风处的一块地上掏出来一个约两米深的大坑,上面搭上带来的简单的檩木,覆以塑料布、毛毡、沙土和羊粪,再用羊粪和泥巴垒墙和床榻,就成为寒冬中一个温暖结实的家,可以遮风挡雨保暖。
他们两家人共有十几封骆驼、十几匹马、几十头牛和几百头羊,两家人合作放牧。每天的工作是辛苦的,要把羊群赶到很远的地方;骆驼和马儿自由吃草,但如果跑远了,也要到处去找;牛群也要赶出去,大牛和小牛要错开时间,赶往相反的方向,才能保证小牛专注吃草,"不干坏事" ,所谓"坏事",就是不吃草,只吮吸牛妈妈的奶。李娟的主要任务就是赶小牛,还有,每天从远处有雪的地方给家里至少背两次雪,保证生活用水。家里的其他人也有很多活要干,除了背雪,还要清理牛棚,翻晒羊圈,以及各种各样的家务活。在这样的条件下,水总是不够用,洗手都得轮换着洗,洗头洗澡洗衣服更是奢侈的事。
家里的男人们更辛苦,放牧时一早出去,在零下三十多度的茫茫白雪和呼啸寒风中,要呆一整天,饿了啃一块馕,要想喝口热水,几乎不可能,水很快变得冰冷,还会被冻住。
因为地处偏远,条件有限,他们的生活特别艰苦,每天只有一顿正餐,其他时间是吃干馕、喝奶茶。虽然可以吃到肉,但蔬菜水果匮乏,两棵白菜、二十多个土豆,要吃两个月,几乎每顿饭都只有羊粪灰堆里烤出的馕,配以黄油和羊油。她写到:"简单寂静的生活中,食物最美味。" 如果能得到一顿不同寻常的食物,她说:"欢喜得全世界再也没有比这更欢喜的事"。她俏皮地描述:"最初,月亮是皎洁幽雅的,不久,就变成金黄酥脆的。"她用"山路十八弯的香"和"金光大道的香"形容食物,幽默地描述油炸面叶子"包尔萨克","揉进红糖的"包尔萨克"是暴发户,掺进葵花籽油的"包尔萨克"是富二代,吃完暴发户,后面还等着富二代,简直就是过年。"文中写到:"这里是荒野,是几乎毫无外援的存在,人的生存意识不知不觉间异乎寻常,并处于神经质。在荒野里,人需要抛弃多余的欲望,向动物靠拢,向植物靠拢,荒野没有侥幸。"
除了蔬菜的匮乏,牧民的精神世界也是单调寂寞的。居麻除了放牧,就是把家里弄坏的物件一一修好,或者逗猫弄狗。李娟忙完农活之余,能做的事就是绣绣花毡子,或者去附近的沙丘散散步。手机电话常常没有信号,后来,为了照顾生病的奶奶,加玛回到定居点,寄来电视天线的材料,他们终于可以看电视了。但信号极差,反复调试天线,只能看两个台,画面还时时出问题。而且,因为太阳能蓄电池电量有限,每天只能看一个多小时电视。为了看这一个多小时的电视,家里的灯都不敢开,要省电。到了看电视的时候,两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津津有味地看着仅能收到的台。电视里的汉语他们不懂,靠着李娟的简单翻译,才能勉强了解大概意思。他们享受着难得的愉快时光,直到电池用完,屏幕变黑,才恋恋不舍地回去休息。
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无疑是辛苦的、单调的。然而,善良敏感、富有艺术灵气的李娟,还是从生活中得到一些乐趣和启示,从牧民身上发现很多可贵的闪光点。
她看到居麻的机智灵活与幽默乐观,看到嫂子的隐忍坚强,看到聪慧能干、活泼可爱的加玛对于孤寂繁重生活的无奈和对外面世界的向往,看到新什别克的勤劳担当、对孩子满满的爱,看到萨依娜精致的生活情趣,看到沉默寡言的年轻人胡尔马西想学习汉语、开阔眼界的渴望,看到两位十多岁少年扎达和热合买得罕坚强无畏的男子汉气质,看到努滚的纯真可爱。邻居这个洋娃娃一样漂亮的小姑娘,成了李娟的"小跟屁虫",对她既崇拜又依恋。
即使环境恶劣,条件艰苦,淳朴善良的牧民却热情豪爽,从不吝啬。对来访的客人,不管认识不认识,总是拿出最好的食物去招待。外出寻找骆驼的牧人,可能在外漂泊十天半月,晚上,走进任何一个地窝子,都会得到盛情款待,不但可以吃,还可以住。过往的小车司机,天黑时带着一车几个人,来到任何一个冬窝子,都会受到热情接待,与素不相识的主人一家吃肉喝酒,弹琴唱歌,直到深夜……在牧民心里,接受别人的款待与帮助,同帮助与款待别人一样重要。热情好客的牧民妻子,把简陋的家收拾得干净整洁,四面墙上挂着绣花的彩色花毡,布置得温馨舒适,随时准备迎接任何一位来客。
深入冬牧场生活的李娟,带着相机,也想用镜头捕捉牧民生活中一个个精彩难忘的的瞬间,但是,大多数情况下,并不能如愿。她在这个家庭里,不是高高在上的观察者,而是普普通通的家庭一员,当她用拍下搭帐篷的过程时,她的任务是带孩子;当她想看杀牛宰羊的细节时,被派去背雪或烧水,完美地错过了。看到加玛和努滚两个相差十岁的女孩子闺蜜一样开心交谈时,她不忍用相机残忍地打断这一温馨的画面。
她不会用高冷程序化的问题去采访牧民,而是融入牧民生活,和他们一起赶牛、放羊、背雪、翻牛粪,做家务,接待来访的客人。她用眼睛细心观察,用笔记录下这些普通牧民生活中质朴感人的一瞬和她自己真实的感受。她说:"我的眼睛比镜头更清晰更丰满地留住了一切。"
快要离开冬牧场时,她既开心,又有莫名的伤感和隐隐地担心,文中写到:"日日夜夜的相处,千丝万缕的触动,一点一滴的时间,知道的越来越多时,会发现不知道的也正在越来越多。这"知道"和"不知道"一起滋长,这世界从两边向我打开。当我以为世界是籽核时,其实世界是苹果;我以为世界是苹果时,其实世界是苹果树;我以为世界是苹果树,但举目四望——四面八方是无边无际的苹果树的森林。就算已经隐约看到牧人和荒野的命运,隐隐有所了解了,仍张口结舌,着急混乱。越是向大处摸索,却越是总为细小之物跌倒。"
多么善良而内心柔软的人啊!
梅子 2024.8.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