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化不开的墨，浸透了窗棂，八点的夜灯在磨砂玻璃上洇出昏黄的光晕。新装好的壁挂式浴室柜悬在墙面上，陶瓷把手泛着冷幽幽的光，仿佛是王芳精心布置的这场家庭参观里，一枚暗藏锋芒的勋章。
两岁的儿子摇摇晃晃地扑向柜子，肉乎乎的小手在木纹贴面上留下湿漉漉的指印。王芳本能地伸手去擦，却被婆婆布满皱纹的手拦住。“急什么？” 婆婆的声音裹着陈年樟木箱的气息，在暖黄的灯光里凝成霜，“再金贵的物件，不也是给人用的？”
王芳的笑容僵在嘴角，像被冷风骤然冻结的蜜糖。她转头望向丈夫李强，他正扶着父亲的胳膊，西装袖口不经意间露出的金表链晃出细碎的光，却驱散不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这是时下最流行的悬空设计，” 李强赔着笑，声音却像浸了水的棉花般绵软，“省空间，又...”
“省的是空间，还是孝心？” 公公布满裂口的手掌重重拍在柜面上，闷响惊得孩子哇地哭出声。那双手粗糙得如同砂纸，却曾在饥寒交迫的岁月里，为儿子撑起一方小小的天地。“这么薄的板子，连块搓衣板都搁不住，往后洗衣服，难不成要蹲在地上？”
王芳攥紧裙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些关于加厚板材、力学承重的解释，此刻都化作了卡在喉咙里的鱼刺。“设计师说这样便于打扫...”
“打扫？” 婆婆突然发出刺耳的笑声，如同生锈的剪刀绞碎绸缎。“我洗了四十年衣裳，在青石台上搓，在木盆边揉，到老了，竟连个像样的台面都没了？” 她浑浊的眼珠泛起血丝，“尽是些花里胡哨的洋玩意儿，倒像这世道，浮华得没了根。”
李强的喉结上下滚动，伸手想去抱啼哭的儿子，却被父亲不满的眼神逼回了手。浴室里陷入死寂，只有顶灯发出垂死的嗡鸣。王芳望着镜中扭曲的倒影，指甲缝里渗出的血珠，滴落在崭新的地砖上，晕开一朵暗红的花。原来这场争执，从来都不是柜子能否承重的问题，而是两代人的生活方式，在时代的浪潮里，碰撞出的刺耳火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