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盛大的夜晚本身,像一件过于精致却尺寸欠妥的礼服,裹在身上,每一寸都在提醒你它的存在,又无法真的让你感到舒适。起初,我的心情尚可,甚至算得上轻盈,仿佛悬浮在这闹哄哄的节庆空气里,以为能如此轻飘飘地滑入新的年轮。
然后是她。不,准确地说,是她的气。那气不知从哪个角落、哪个时间的褶皱里骤然升起,冰冷,坚硬,带着微小的、看不见的棱角,弥散在我们之间的空气里。她的话来了,一句一句,不再是话语,而是携带着那种气的、细小的冰凌,嗖嗖地擦过我的耳膜,留下细微却清晰的刺痛。没有由头,至少没有一个我能立刻辨认、能摆上台面理性辩论的由头。那气是自足的,是它自己的缘由和目的。
于是,那“说不出”的滋味,便在我心底迅速固化成形。它不是模糊的惆怅,而是两种截然相反却同样蛮横的力量,在有限的胸腔里凶狠地角力:一边是极度的愤懑,像烧红的铁水,嘶叫着要奔涌出来,烧毁这莫名其妙的寒冷,烧毁这令我窒息的对话;另一边是极度的、清醒的暴躁,这暴躁的对象恰恰是那愤懑本身,它化为一双铁钳般的手,死死扼住那红热铁水的喉咙,将它堵回去,压下去,哪怕那灼烫已把我的五脏六腑烫得吱吱作响。
我成了战场,也是即将炸裂的容器。我感觉自己的喉咙肌肉锁紧了,下巴绷得像石块,每一口呼吸都需刻意完成,否则就会变成颤抖。我知道我此刻若开口,从这被封锁的喉咙里冲出的,绝不会是言语。那将是一头囚禁了太久、被彻底激怒的野兽的嗥叫,是铁水终于决堤的毁灭性洪流,是语言系统崩坏后最原始的音节与烈焰。那将是灾难。是的,我无比确信。它会烧毁此刻虚假的平静,烧毁房间里精心布置的一切,甚至可能烧毁一些更根本、更难以修补的东西。这认知像另一盆冰水,浇在滚烫的愤怒上,激起更刺耳的“嘶啦”声和更浓重的、自我厌恶的白烟。
来年?这个念头像一道滑稽的闪电,劈进这混沌的战场。是否意味着更不顺?去他妈的预言。这根本不是预言的问题。这是现在,是此刻,是我这个容器正在承受的、近乎极限的压强。我恐惧的,甚至不是“不顺”,而是这容器本身还能支撑多久而不至于从内部爆裂,碎片四溅。那“灾难”的景象,与其说是对未来的恐吓,不如说是对当下这危险平衡的一种残酷的、清晰的倒影。
沉默在持续。外面的欢呼声、音乐声,透过窗户,变成遥远而失真的背景杂音。它们庆祝着一种统一的时间更迭,却对我内在时间的这种撕裂与崩塌无能为力。我站在房间中央,感到皮肤下的血管在突突跳动,像有什么活物要破茧而出。我极力维持着表面的静止,仿佛一尊正在经历缓慢风化的石像,只有我自己能听见内部那可怕的、逐渐蔓延的裂纹声。
或许,真正的“不顺”,从来不是外界的风雨,而是你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场没有硝烟、却随时可能将自己炸得粉身碎骨的内战。而对手,既是眼前这散发无形寒气的伴侣,更是那个被逼到悬崖边上、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暴怒而惊恐的自己。
新年?它就在窗外,带着它空洞而响亮的计数。而我,只是紧紧地咬着牙,用尽全部力气,扮演一个尚未破裂的容器。第一个刹那,我只想这令人窒息的一秒,能平安地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