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东北老家住土炕。每天晚上，一大家子人，被褥卷一排排整齐地铺在炕上，从炕头到炕梢。
那些铺好的被子，是孩子们天然的游乐场。他们在上面蹦跳，玩枕头大战，摔跤，翻跟斗。翻跟斗是最有趣的，头顶在被子上，腰一弓，脚一蹬，便翻了过去。
跟斗与跟斗之间，并不存在间歇。一个跟斗翻完，便已就势做好翻下一个跟斗的准备，头顶、腰弓、脚蹬……翻得不亦乐乎。
大人们在旁也看得不亦乐乎。他们一边微笑地观察我们，一边聊着一天的闲事——下半夜稻田就要来水啦，明天该去磨坊磨一袋新米啦，哪儿的化肥最便宜啦，新播的《封神榜》电视剧好吓人啦……
大人们聊够了，可孩子们却还没翻够，欢快地笑声依然冲破屋顶。大人们于是啪啪地拍打炕沿。行了行了，別翻了，看把被窝揉搓成啥样了！都给我脱衣服睡觉。
不大一会儿，咔哒一声拉下灯绳，世界便暗了。孩子们玩累了，很快睡得说起了胡话。大人们在地里劳作了一天，也累了，畅快地打起了呼噜。只有窗外的月亮不累，静默地照着这一屋子大大小小的人。
多少年以后，小孩们长成了大人，大人们变成了老人。铺着长条炕的老房子卖掉了，一户户都搬进了城市。
床上不好再翻跟斗。床太窄，一不小心就会翻到地上。床上一年四季一个温度，左右都一样，已分不清炕头和炕梢。
有一天突然心血来潮，想起翻跟斗的往事。好奇大人们为啥不翻跟斗呢？也许大人就是大人，要端庄。想一想，一米七几的个子，在被褥上翻跟斗，成什么样子？
可到底忍不住，终于趁着老婆孩子不在家时，重温了一下翻跟斗的感觉。一样的头顶、腰弓、脚蹬……翻过去以后，差点要了老命。
甭提连续翻转，单单是这一个跟斗，就把全身的血液都甩到脸上。一阵阵头晕，一阵阵恶心。脑袋芯成了不住旋转的陀螺，屋顶、家具、墙上的壁画……全在眼前飞速旋转。还有几颗小星星像噼里啪啦的火花从鼻孔冒出来，烧得眼前阵阵发黑……
在床上躺了足足五分钟才终于确定，自己不会因为翻跟斗而导致脑溢血死掉。慢慢地从床上爬起来，等待旋转的世界在眼前渐渐平复。
此时终于懂了，大人们何以不翻跟斗。大人们不翻跟斗，并不是因为端庄。大人就是大人。孩子从变成大人的一刻起，就注定已彻底失去翻跟斗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