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乡邻四十五首
江苏省前黄高级中学 周玉才
1. 沁园春·忆小且
春野泥香，夏水波凉，犬吠麦浪。
记黑花黄犬，追风逐兔；
青衫赤脚，溅雨披霜。
割草拾粪，浴河嬉戏，
泥地滚翻云作裳。
斜阳里，笑呼小且，未解爷腔。
匆匆卅载星霜，
剩旧梦、田畴总断肠。
想豆黄时节，镰光如月；
麦青陌上，草色连荒。
野兔无踪，双犬已老，
独对秋风忆莽苍。
抬望眼，见炊烟起处，可是吾乡？
2. 木兰花慢·忆活玉
苇丛惊鹤影，正三角刃，破青霜。对石磙轻吟，柔条乍展，巧手成行。少年佯嗔似谑，把鬼脸频抛、笑引满庭芳。若问平生何似？席间跃动银光。
柴门夜雨对寒窗。同眠处，教稚子，指尖忙。羡经纬纵横，穷年未改，嬉戏疏狂。兄嫂空嗟往事，叹双星、三十未成双。莫道顽皮易改，人间哪有死玉留香。
3. 声声慢·记二老好
疏篱茅舍，淮沭滩头，孤灯照影寒窗。
半世清贫，未许红袖添香。
谁道秃头无好，只缘他、心比秋光。
逢人笑，任锄镰沾露，车辙沾霜。
犹记麦收夜半，数旬路、单辕拖月苍茫。
梦醒板车，犹见佝偻肩梁。
晒场重逢惊老，旧时人、瘦比秋秧。
西风起，剩村名、碑上微凉。
4. 过秦楼·记小尿爷
槐影侵阶，蝉声噎夏，记工簿上红乍。 新媳初妆，婴啼乍破，忽闻巷口人家。 算盘珠暗，墙头月冷，斧刃惊鸦。 叹徐郎翻院，孙郎逐夜，碎了一庭花榭。
重操墨线，刨花飞雪，旧事深门难话。 老宅同炊，离分又续，风来犹颤窗纱。 木香沉处，光阴凿作，深浅旧疤。 待秋深霜落，檐前听雨滴残岁华。
5. 琐窗寒·咏牛踩头
麦浪铺金，晚风送爽，野眠初醒。 狂蹄乱踏，额上印痕深凝。 惹村童、笑指似蹄，当年巷陌书声迥。 记恶少围堵，君身先挡，少年刚正。 长径，淮沭岸，对堤畔旧庐，夜谈同凳。 春耕秋收，鬓底霜痕如镜。 忆昔时、师范榜开，行囊共宿连夕咏。 锁寒窗，梦绕儿时，两心曾未定。
6. 高阳台·假大闺女
翠袖风摇，罗衫日薄，春痕误了年华。怯语含羞，偏教闺字相加。柳腰款款东风里，更谁怜、燕子无家。剩黄昏，独对残阳，影落平沙。当时若许从军去，纵埋骨荒草，羞煞蒹葭。家讳成囚，田荒鬓老堪嗟。人间多少阴阳错，看秋深、叶作飞花。问苍茫：可许重来，不误韶华？
7. 夜飞鹊·忆黑大旧事
霜月碾窗棂角，凉浸疏棂。萤火暗绕阶萤。少年曾共空房里，排歌声绕檐楹。帘前夜痕渐悄，忽闻墙外唤，小鬼队名。鞋尖踏碎苔翠，趁影笑追，星下穿庭。
回首尘踪如梦，多少少年事，都付云汀。犹记当年阶畔，群言聚处，独漏伊形。斜光过隙，数十年、鬓已星星。但当时余味，心头暗绕，不肯消停。
8. 鹧鸪天·忆大毛孩子
赤脚河塘溅晚霞，偷瓜雨夜笑惊蛙。镰刀起处蛇蟠草，火把摇时蝉坠桠。
弹子分，泥巴斗，柳哨吹残旧书包。如今空对秋千影，犹记当年大毛娃。
9. 瑞鹤仙·忆柳大马
春堤曾系马。记柳下初逢，少年鞍下。青衫沾野稼。笑分瓜垄上，拾兰归嫁。眉棱语哑。算输赢、几番棋罢。忽淮波、浪卷村烟，一棹载云东化。
惊乍。钱集街角，旧影斜阳，错肩如乍。欲呼还哑。剩鬓霜，替人话。问田间谁识，当年倔骨？遥指稻浪千重，正替西风作答。
10. 鹧鸪天·忆李大马
村西槐影记年时，蜜分山芋袖藏痴。蜂惊檐角纹犹在，名仿喜财字亦随。
屠园远，运河迟，二家茶暖笑言滋。浮生若梦情难老，再约西头拾豆萁。
11．东风第一枝·忆三喜
陌上春归，垄头烟散，故人犹记年少。王家小子初来，眉宇争锋相笑。鼻间血痕犹在，料当时、厮挠难料。笑村谚、同年同岁，何曾真个无恼。
渐长成、共担风雨，棉田稻浪，并作歌谣。领队童嬉，翻蔓割草皆妙。莫道男儿旧事，看如今、鬓霜同照。问东风、可记双雏，田埂追云逐鸟。
12. 水调歌头·邻家毛旺
西舍青砖矮，隔垄种春愁。
毛旺二娃兄弟，嬉闹过墙头。
父贩生猪遭谤，母抹胭脂登讲，批斗会声稠。
我递糖糕去，笑问几时收？
摸鸽票，贪小利，鬼谋周。
屠村车杳，旧巷留得老槐幽。
忽忆兰香脂粉，犹记大马呼喝，岁月似东流。
若问当年事，落叶满田畴。
13. 西江月·小坷子
粪篓斜阳压瘦，破帽斜影遮羞。偷钱诈作抓赌由，笑骂声中疾走。
征鼓催开新运，乌金涤尽尘垢。莫道蓬头今胜旧，佳人争嫁郎后。
14. 水调歌头·柳书记
村头初相见，正值转正途。戏台台前初识，伶俐话如珠。小队村庄常访，赌局田头偶见，笑骂总成书。高中推荐事，恩记在吾庐。
庄圩院，家属区，往来疏。酒酣耳热频劝，醉语总含迂。世事君须牢记，行止汝当深慎，叮嘱胜三苏。晚景乡关好，德厚福长余。
15. 南乡子·忆小九子
柳巷雪初融，门西草堂卧病翁。桑叶充饥浮肿面，寒冬，犹带淮沭水气雄。
冰窟破玲珑，黑鳞一尾胜千钟。莫道贫家无俊物，从容，少年身是水中龙。
16. 鹧鸪天·孟大记
竹杖敲阶晓雾开，铜钱落卦响空阶。曾言北地鸾栖处，岂料乡关雁字来。
桃李谢，稻粱栽，半生谶语半疑猜。如今也作先生辈，笑指星盘说祸胎。
17. 临江仙·忆大春
车辙三叔云外去，堤东新筑茅檐。夜灯如豆话当年。苇风摇旧事，星落满柴烟。
疟疾曾遮庄圩月，而今鬓已斑斑。谁家稚子戏阶前？忽惊回首处，犹见旧蓬边。
18. 水调歌头·忆小桂
复式班窗下，同砚不知年。张家小鬼机敏，炭块染红鞋。漫说河堤雪霁，偷向背阴深处，踪迹没荒烟。泥裹尺余血，袖拭泪斑斑。
辍学早，刨花落，木工娴。沈墙东侧，犹记背我过椿田。若问当年旧事，淮水汤汤似旧，童趣可曾还？夜半闻刨响，疑是课铃喧。
19. 水龙吟·沈大爹
西沟暑溽沉沙，稚童戏浪惊湍处。潜波忽怯，浮沉难定，水吞肺腑。乱手招摇，昏眸断续，命悬须臾。忽铁钳拽起，虬须怒目，厉声叱、休轻渡。
卅载重游旧地，剩残阳、败芦如诉。车痕犹在，力士已老，蒲扇摇暮。黑塔身躯，憨憨笑里，暗藏英武。问谁人记取，浊浪深处，那援吾手。
20. 古香慢·记沈小爹
老宅檐低，槐影压阶，霜入秋圃。 漫忆当年，黄牙憨笑留暮。 还念斧凿声沉，墨痕轻、尘随翠羽。 把半生匠意都付，暗熏铁木凄苦。 渐岁晚、社闲人去。 单干忙时，梁柱谁主。 木屑星垂，夜宿柴门轻误。 五儿争运新稻，记工处、东槽酒路。 怕岁深，又催到、馓香满户。 黑胖平生，矮高德厚，算比桑榆难老。 但看今，院角刨花，岁岁风前袅袅。
21. 木兰花慢·张木匠
记桥头瘦影，伴斧凿、度晨昏。 看中隼穿云，精雕细琢，暗斡乾坤。 浮名久甘寂寂，向街前重启旧匠门。 院角檀香未散，檐前锛迹犹温。
风尘。旧岁苦萦身，荆钗困土叶，双睫难伸。 幸荣生继志，桂弟传薪，苦尽回春。 幺妹未通文字，却熟谙、世态与人伦。 待得儿孙续斧，百年木韵长存。
22. 水调歌头·鬼话匣子
青眼噙红血，阔口话瀛洲。单衣雪里夸儿健，寒炉笑齿稠。忽作惊雷裂石，忽作流莺啭树，两手划惊鸥。村叟摇头去，童辈拍手留。
说狐仙，道水怪，鬼神愁。人间多少荒唐事，尽付笑谈收。莫道饥肠辘辘，且看星花点点，鬼话胜珍馐。若问真耶幻？一笑指东丘。
23. 满江红·二国子
桑叶充饥，忍回看、双亲颜瘦。 牛棚里、夜灯如豆，汗凝星斗。 辍饭偷书荒草畔，从戎淬剑寒锋透。 待归来、重镇掌兵机，烟台秀。
两弟奋，同攀岫。 尘世事，寒门旧。 笑蓬门自古，凤鸣清昼。 敢向沧溟横剑手，不教岁月空辜负。 看今朝、徐氏满门春，江山厚。
24．沁园春·忆老凯
露湿青衿，风散童谣，笑指校门。算小锅油菜，余师初莅；郑家高粱，九载严嗔。耳畔雷霆，当年懵懂，谁料童言暗种根。斜阳里，见槐花似雪，轻覆苔痕。
老凯怯避同袍，渐陌路、秋蝉各诉昏。忆顺口溜中，全藏真性；讲台侧畔，半掩本真。若问余师，可曾知晓？往事如烟过眼尘。惟剩得，在稻粱声里，旧梦重温。
25. 高阳台·群芳谱
兰蕙分香，柳阴系马，沈家树杪曾惊。 戴月抬肥，麻绳勒破春声。 丹花笑滚青苔畔，更篱边、闲对棋枰。 算人间、蚁聚蜂分，各有前盟。
文荷史翠匆匆别，剩倪张朱户，暗数流萤。 沈二糖糕，犹黏旧日衣棱。 木屑堆中低首处，正蚁群、偷运新晴。 待重寻、俱是萍踪，月过中庭。
26. 临江仙·忆高书记
青衿初执教鞭日，巍然如柏临廊。一声叱咤骤惶惶。惊身离座处，汗渍透衣裳。
暮色阶前询冷暖，原来暗选才郎。当年怯语费思量。至今犹记得，铁面也含香。
27. 踏莎行·乔兴旺
瘦影如松，黧颜似铁。戎装卸却算盘彻。姻缘巧借东风力，灯下生涯谁共说。暑踏千村，宵披星月。面瓜果腹凉亭歇。政审卷里见真章，七十里路铮铮骨。
28. 满庭芳·忆程哥
笆斗头昂，木桶腰阔，蒲扇手撼山丘。 营西垄上，挥汗度春秋。 三十才成家室，换亲处、两间蜗舟。 稀粥尽，转喉见底，腹内响如讴。
悠悠。 烟火暖，稻粱丰硕，矮影相俦。 莫道身躯偏硕，擎天手、风雨同舟。 程家汉，旧年贫里，笑看月如钩。
29. 临江仙·忆开兄
霜晓单车寻苗去，新芬空望归程。胡集筐底半窗星。荐材连夜写，老母泪先盈。
五十华肩抬柜过，月痕烙在红绡。东营灯火照亲迎。春风师范路，不抵硬人情。
30. 声声慢·忆吴指导
槐檐低诉，煤火微温，陈圩夜雨初收。旧籍犹翻，曾记化学绸缪。卖得残书几角，尽团费、赤子心投。更难忘，孟姨牵线处，红袖添羞。
廿载春泥未老，看东营新柳，漫舞金秋。铁锹河工，柴门灯火曾留。纵使书归雁去，雪中炭、永记心头。抬望眼，有云中锦字，寄与吴舟。
31. 行香子·忆毕兄瘦影如松，面映霞红。算平生、不碰牌风。观棋不语，惧内称雄。数相人准，酒量宏，哈欠浓。
圩街旧踪，秃鬓朦胧。笑参谋、眼力如弓。喷涎两股，技与谁同。恰春溪溅，夏雨匆，秋霜浓。
32. 浪淘沙·忆柱子
雪夜赌灯红，笑骂声中。银元翻落似飞鸿。输急跳脚骂娘处，都是情浓。
垄上影成双，麦浪千重。晚婚未改旧时容。若问人间真意味，尽在顽童。
33. 临江仙·追忆郑为化
白齿曾挥民兵令，刺声犹带寒芒。颧妻刀嘴话沧桑，媒嫌成旧怨，债逼记檐霜。
西去忽闻人事改，空留杀字铿锵。秋来稻浪掩斜阳，队长今何在？草色没青冈。
34. 踏莎行·三老头
秃顶生秋，布衫藏垢，诨名烙在眉头皱。挥旗总指稻粱空，兔棚蹲守黄昏后。
忆昔争辩，少年笑口，残阳照旧茅檐瘦。风来草动似挥鞭，犹疑又在呼三吼。
35. 水调歌头·亚亚
矮小张邻舍，瘦骨立斜阳。蓝尼绒裹旧时光，袖短露风凉。
夏夜队场星斗，蚊蚋满身疙瘩，笑纳苦中藏。倒背学张长，威武少年狂。
表妹早，童养媳，共沧桑。侏儒身里，藏得傲骨似松刚。
试问平生何似？一株瘦竹经雨，犹自向天昂。莫道衣衫破，心比月光长。
36. 鹧鸪天·豆腐郎
晨起推车碾露寒，豆花凝雪换铜钱。田间力胜三春犊，市井声清五更天。
风满袖，月盈肩，归来笑指晚炊烟。谁知一局荒唐戏，误了青衫误了年。
37. 满庭芳·锹头张
铁臂抡锹，青筋鼓腱，一车斗土双锹。稻翻千浪，独载一山骄。曾领春耕小队，挥汗处、旗卷云涛。贫家子，三十而立，陋室燕新巢。
今朝。 存折藏百块，父扬眉目，儿扯衣绡。借遍邻家米，凳桌相邀。莫道囊中羞涩，情意重、胜过金貂。河工上，犹闻号子，声震九霄。
38. 临江仙·怀庄老先生
垄亩曾埋鸿鹄志，羊毫未减锋芒。春题朱墨满村香。草丰奇字瘦，风骨透宣张。
小店檐前烟火暖，笑迎邻里相将。浮沉世路鬓添霜。襟怀存雅韵，斜日映沧桑。
39. 浣溪沙·老以中
草屋檐摇牛铃风，寒宵独坐数星踪。枯手频添灶底红。
舀豆倾筐喧稚子，添柴釜底起雷轰。一窗烟火暖村翁。
40. 水调歌头·忆陈以国
陇上云垂野，枯穗曳西风。谁家黑瘦汉子，肉瘤挂唇红？曾是队中督吏，却惯偷闲卧榻，鼾震旧茅蓬。水浒枕边放，鼾里闹黄忠。
镰刀响，妇咆哮，汗洇胸。山芋地荒，犹骂懒鬼蛀虫。忽掴双颊脆响，惊落槐花数点，哭裂破门栊。五口嚼酸菜，月照瓮头空。
41. 鹧鸪天·豆腐西施
削嘴薄唇四十秋，东家西舌话难休。攀亲套近殷勤甚，见客逢迎算计稠。
师范旧，局中囚，当年丑事至今羞。忽逢故里新归客，错把黉门当店楼。
42. 南乡子·记老洪会计
眯眼笑纹深，算帐拨珠夜已沉。草帽遮阴量谷重，殷勤，一纸云书抵万金。
忽报喜音临，月下敲门步履轻。四十年间常记取，温馨，如见当年满面春。
43. 水龙吟·忆彰华
明光读罢归帆，乡音未改霜痕露。荒汀瘦影，芦边惊起，野凫飞处。掏雀檐根，濯缨波里，少年闲度。记攥牌如握，乾坤在手，掀牌角、风云聚。檐下腊梅凝昼，夜灯深、星芒如斗。拍案哗响，震残檐溜，低吟悄叹，暗移河斗。赖有兄温，为谋生计，不愁杯酒。问平生快味，掏窝戏水，是真自由久。
44. 鹧鸪天·忆绍军
后街村口月如弯，酒窝浅笑映童颜。
土路并肩观星斗，公社同窗弄笔笺。
金武去，学芹留，黑泥堆里遇疯癫。
平乐先生成语妙，犹记代课墨香前。
45. 满庭芳·张嫂
后街烟织，檐风铃动，张嫂夜数更筹。 五更灯火，催起饭香浮。 算遍柴米细碎，把日月、绣作绸裘。 乡邻敬，排纷解难，一力解千愁。 耕收。儿女长，大儿赴伍，次子工留。 看绕膝孙辈，笑满墙头。 旧岁憨夫已去，凭栏处、霜染眉头。 斜阳里，犹呼邻叟，温粥递茶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