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春,我回到了儿时的家乡。
土路已换成柏油路,矮屋变成了平房,可门口那片油菜花田,年年依旧。只是这个时节的它,实在算不上好看——矮矮的青菜趴在地上,中心抽出一根细细的花茎,顶着一苞硕大的花芽。风一吹,整株便摇摇晃晃,像刚学走路的孩子,随时都要跌倒。
初回故乡时,我的心情便是如此。
日渐增多的课程,次次出分的低落,把我裹进一层又一层的蚕丝里。起初不觉,等回过
神时,已经闷得喘不上气。父亲拍拍我的肩:“回老家玩玩吧,就当放个松。”
初夏再去看,油菜花已经大变样了。
原本贴在地上的青菜,中心抽出了一根粗壮的杆子,笔直地顶向天空。那杆子一天比一天高,高过了轩窗,高过了院墙,杆上缀满了青绿的小花苞,密密麻麻,像攥紧的小拳头。我站在田边,看着它们,忽然觉得心里那层厚厚的蚕丝,被什么东西轻轻顶开了一道缝。
盛夏,我再去看那片油菜花田,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大片一大片满是的黄,铺天盖地,从脚下一直漫到天边,璀璨得晃眼,璀璨得霸道,璀璨得让人说不出话来。风一吹,花海翻涌,金色的浪头一层推着一层,连空气都染上了甜丝丝的香。几只黄蝶在花间穿梭,刚追过去,一眨眼就融进了那片金黄里,再也寻不见——真是“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
我站在田埂上,被这磅礴的气势压得说不出话。谁能想到,几个月前,它们还是那副伶仃的模样?
我蹲下来,仔细看其中一株。
它的根扎得不算深,茎却挺得笔直;它的花不算大,可一株挨着一株,一片连着一片,硬是开出了一片海。它们没有谁在指挥,也没有谁在逞强,只是安安静静地长,安安静静地开,各自把各自的那一份力气使出来,便汇成了这满世界的金黄。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油菜花从不觉得自己渺小。它不因为自己单薄就放弃生长,不因为自己普通就拒绝开放。它只管把根往下扎,把杆往上挺,把花开得热烈。一株不行,就一株挨着一株;一朵不够,就一朵叠着一朵。孤独的伶仃,终究长成了磅礴的壮阔。
而我呢?那些压得我喘不过气的烦恼,那些一次次低落的分数,不正是我成长里该扎的根、该挺的杆吗?我不必急着开花,也不必怕自己开得不够好。只要像油菜花一样,安安静静地长,一天一天地挺,总有一天,我也能开出属于自己的那片金黄。
这个夏夜,我独自漫步在油菜花田里,月光洒下,花影摇曳。
故乡的油菜花,用一整个春天和夏天的时光,教会了我一件事:磅礴,从来不是一夜之间的事。
它不过是无数个平凡的日子,攒够了力气,然后,呼啦一声,开满了整个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