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弹劾第十七次
大周朝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都察院的御史要是连着三个月没弹劾过人,那这个月就算白拿俸禄了。
姜棠不这么想。她觉得弹劾这事儿,得讲证据,讲律条,讲得清清楚楚,不能为了凑数瞎咬。所以她一年到头弹劾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被她钉得死死的,翻不了身。
这一年,她弹劾了十六个人。第十七个,是大理寺少卿陆九思。
奏折递上去那天,是个大晴天。姜棠在都察院的值房里把折子又读了一遍,确认没有一个字带情绪,才让书吏送进宫去。
书吏姓吴,跟了她三年,胆子练出来了,忍不住多嘴:“大人,陆少卿上个月刚把漕运那桩积压了两年的案子断清楚,救下十一个待决的犯人。您这一折……”
“我知道。”姜棠说。
“那您还……”
“他断案断得对,”姜棠把笔搁下,“但他审案那天,未请旨便调了兵部存档卷宗十七卷。律条写得明白,跨司调档须具题请旨。他省了这一步。”
吴书吏张了张嘴,觉得自家大人这话没毛病,可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
陆九思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大理寺后院的石榴树下吃西瓜。
他是被人抬着消息来的。同僚跑得满头汗:“陆少卿!都察院弹您了!第十七回!”
陆九思把西瓜皮往石桌上一放,慢悠悠问:“这回是什么罪名?”
“擅调兵部卷宗。”
“哦。”他点点头,又拿起一块西瓜,“她没说别的?”
同僚愣了:“还能说什么?”
“也是。”陆九思咬了一口,“她从来不说别的。”
这位陆少卿有个毛病,或者说有个乐趣:他喜欢被人骂,但只喜欢被一个人骂。都察院那位姜御史,一年到头话少得像省着花,弹劾折子写得比谁都干净,不带一个脏字,不带一句私话,冷冰冰地把你钉在律条上。
大理寺的人私下说,陆少卿被姜御史弹了十七回,一回比一回高兴。
他自己不承认。他说他高兴是因为西瓜甜。
——
皇帝把两份东西摆在御案上:一份是姜棠的弹劾折子,一份是陆九思的申辩。
申辩只有四行字,写得极其敷衍:臣确有调档未请旨之失,自愿罚俸半年。至于漕运案十一人待决,若因程序之瑕尽行推翻,请陛下明示,臣即刻拟文释放。
皇帝看完,笑了。
他知道这两个人在较什么劲。也知道自己这朝堂上,最不缺的就是会说话的人,最缺的是姜棠这种不会说话只说理的人,和陆九思这种会说话却懒得说的人。
朱笔一勾:姜棠弹劾属实,罚陆九思俸半年;漕运案维持原判,另着都察院、大理寺会同复核漕运旧账,自本年秋起,三月为期。
旨意下来那天,姜棠在值房里坐了很久。
吴书吏小心地问:“大人,会同复核……是要和陆少卿一起办?”
“是。”
“那您……”
姜棠把新折子摊开,蘸了墨:“我起草文书。第一条,写明两司权责分界,凡跨司调档,一律具题请旨。”
吴书吏苦着脸:“大人,您这是防着他。”
“不是防。”姜棠笔不停,“是让他没机会再犯,我才好接着弹他第十八回。”
——
三日后,大理寺来人送文书回执。
来人是个小吏,进门就笑:“姜大人,我们少卿让我带句话。”
姜棠抬头。
小吏清了清嗓子,学着自家大人的腔调:“他说——‘姜大人这一条写得极好,只是律条第九卷还有一句,遇急案可先调后报,姜大人漏了。他等着大人补上,好弹他第十九回。’”
值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吴书吏偷偷看自家大人的脸色,做好了被训的准备。
姜棠却低下头,在折子边上极小地记了一笔:律九卷,急案先调后报,漏。
她记完了,才说一句话:
“哦,然后呢。”
小吏愣住了。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被这四个字堵回去,只好挠着头走了。
那年秋天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案上的墨迹慢慢干。谁也没想到,这桩“会同复核”的漕运旧账,会在三个月后,把两司、都察院、甚至二十年前一桩没人敢提的旧案,全都掀到太阳底下。
更没人想到,姜棠弹劾了十七次的那个人,后来会替她挡下最重的一刀。
